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歟,不知周也。 偶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 -《莊子.齊物論》 莊子曾經做過一個夢,睡醒以後,便分不清楚夢與現實了。 我也曾經做過一個夢,直到現在似乎都沒有真正醒過來。 一、 嫌蜂吵 初春的草地上,開滿各種野花,淡紫、明黃、粉白色彩紛雜,花蕊細小,多只有指甲這麼大,綴在綠色的畫布上,風吹草動間,眼花撩亂。 咸豐草是最常見的野花之一,它與鬼針草最大的不同,在於花色,鬼針草只開黃色小花,而咸豐草則開白色小花,還有一種近似的大花咸豐草,同樣會開小白花,但花瓣較咸豐草更長、更大。 無論鬼針草或咸豐草,它們的花瓣掉落後,皆會突出許多細刺狀果實,如隱身在草地裏面的刺客,等待有動物經過,就以倒刺將其攫獲,果實便帶著種子離開母體,緊緊地附著在絨毛或布料上,用瘦果前端的小鉤子抓住移動中的龐然大物,像是托嬰一樣搭便車旅行,等到被寄生的動物回過神來,腿部或褲子已鈎滿了數十針的瘦果。 當瘦果被外力剝除、脫落後,種子便在離家不遠千里之處,落地生根,不消幾個月又會開出小黃、小白的花蕊,成為每一片草地大同小異的紀念品,是動物們在外撒野後留在身上的證據。 咸豐草帶鈎刺瘦果可不是一夕之間就長出來的,而是柔軟細短的花蕊授粉後,慢慢變得堅硬、拔長,在細軟變硬長的過程中,它會是人類野孩子到公園玩耍時,最喜歡就底取材的「子彈」。 孩子們會粗魯的拔斷咸豐草(或鬼針草、大花咸豐草)的生殖器官,把隨手可得的自然資源化成玩具,頑皮地朝著其他的野孩子嬉戲丟擲,它會黏在衣服上、頭髮上。 太熟的子彈就會變成「鬼針」無法使用,而太嫩的子彈則還不成器,有些孩子隨意摘了那些仍然細軟的花蕊,射出後才發現它太嫩了,沒有黏著能力,不會附著在對方的衣著身上,只弱弱地撫觸過那層皮毛,便落回地面上。 當某場花草戰爭過於激烈時,便會看到整片咸豐草家族被集體閹割,花朵生殖器官全被拔光,當野孩子彈盡援絕的時候,被擊中者就順勢草船借箭,會取下身上的中彈重複利用,以其人之花還致其人之身。 或者,一個調皮搗蛋的男孩企圖用咸豐草(或鬼針草、大花咸豐草)來招惹女孩,小小年紀的男孩,就開始學著...
住在芳苑海邊,其實看不到海,因為海離岸很遠,從村子到海邊,得先經過散發著腐爛氣味的魚塭,還要越過一條長長的水泥海堤,我以為越過海堤就會見到海,結果越過之後,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埔地。 濁水溪帶著合歡山上的沙礫走過200多公里,沿途一邊遺落一邊撿拾,一路把彼此磨得愈來愈細小才走到了海邊,溪水一聲不響地流入海中,而泥沙入海後則又被海浪給推回岸上,在岸邊堆積成了廣袤的沙洲,沙洲疊著沙洲就成了海埔新生地,土地在此不停地增生、覆滅、增生、覆滅,時而蒼海、時而桑田,住在海邊的人知道,沒有什麼永恆不變的事情,除了風,風一直在吹。 站在海堤上,海還很遠,但海風卻已圍繞在耳邊,海風把一段對話吹的七散八落,要用吼的才能把聲音傳到另一個人那邊,那天回家打開錄影,裏頭全是轟轟作響的海風聲音,海風搶著麥克風好像要說點什麼,我卻無法聽懂海的聲音,風只是一直在吹。 海風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迎面而來,幾乎要把人給撲倒,我得要學習蚵棚,把自己插進鬆軟的泥灘地裡,才能穩住身體,插進去不難,但拔出來可不容易,濕潤的土地宛如一個思念過久的吻,緊緊地吸允雙腳,不願讓人輕易離去,我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歪歪斜斜的朝著溫暖的海水前進。 站在泥灘地環顧四周,視線所及只會看到泥灘地和泥灘地,看不到海浪、看不到聚落、也看不到海堤,走在海與島的邊緣,連哪邊是島,哪邊是海也分不清,只能憑藉著風去推測方向,因為風一直在吹。 目光沿著風來的方向一路走過去,見到遙遠的海平線上,有好幾個如米粒般大小的黑點,就是在遙遠海上的船隻。那艘船可能是德仔的漁船、或是John的工作船、也說不定是阿莉的觀察船。 德仔自16歲就開始跟著爸爸出海捕魚,對船上的一切都瞭落指掌,連這艘船的貸款他都記得一清二楚,雖然還不是捕魚的時節,他還是到駛船出海去「放綾仔」。綾仔是長方形的平面魚網,上頭掛著塑膠浮標的浮子、下面懸著鐵鉛做的沉子,放入海中像是一大面的牆,會隨波逐流,流到哪裡就補到哪裡,小隻的魚可以從菱形網眼中穿過,而大一點的魚就會被網眼給捕獲,一隻一隻魚插在網子上,像是插滿一支一支的短刺,又被稱為「流刺網」。 放綾仔之前要先看風、看浪,看那天魚群在哪裡,看海流的方向,放錯地方就網不到魚。而且不能跟著別人一起網,德仔說,如果已經看到別人先放綾仔,就不能放得太靠近,各有各自的地盤,綾仔才不會勾纏在一起。 在德仔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