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症明|小說|2022中興湖文學獎

故事改變自真實事件。

「我不要只是生存,我想要生活。」───所羅門.諾薩普


  母親提著行李,陪兒子走到機場出關的地方,她最遠只能送到這裡。

  「兒啊,你要好好保重。」

  她彆扭地張開雙臂,雙手不知所措的擺往兒子的下背,想伸手摸摸他的頭,就像小時候一樣。但兒子已經不小了,她得要努力墊起腳尖,才能好好道別。

  高大的男孩彎下腰,讓母親可以拍拍他的肩膀,有點害羞地擁抱彼此。

  他們此生無曾有過如此遠行,也難習慣如此親密地告別。

  這是故鄉留下最後的畫面,也是男孩與母親留給彼此最後的樣子。

  稚氣未脫的男孩走入隊伍中,捏著護照與登機證,頭也不回的大步向前,他一直到上飛機才想到,後頭的母親會不會一直期待自己會回頭,回頭再多看她一眼。

  那怕只是一霎那,都還有機會反悔。

I.

  K想成為一位老師,一位願意走到鄉下的老師。

  這個國家還有好多地方沒有學校,許多像他弟弟一樣年紀的孩子,沒有機會受到妥善的教育,便成為地痞流氓,這輩子見過的世界,只有一條街這麼大。如果有老師願意走到村子裡,對他們來說,讀書就不會這麼困難。

  K不只想當一位在偏鄉教書的老師,他還想當一位也教女生的老師。

  中學以前的功課,都是二姊教他的,他時常想著,二姊若有機會繼續讀書升學的話,一定比他更優秀,可能會成為一個律師或醫生,不會16歲就被嫁到陌生的農家做農婦,只是還沒有生孩子,就受人欺辱,這個社會需要教育,這個國家太需要教育了。

  突如其來的全球瘟疫大流行讓家裡收入減少,爸爸每個禮拜能修理的腳踏車少了好幾輛,母親得要找其他工作才能養活一家子。不只K沒有辦法繼續讀大學,連兩個中學的弟弟也必須中斷學業,K知道,那是一個不好的開始。

  於是K在家當起在家教,教兩個弟弟讀書寫字,數學、社會、自然、英文,K每一樣都教,特別是英文,他想要成為一位語言老師,懂得更豐富的語彙就更能表達自己,把自己的意見說給別人聽,能順暢精準地與別人溝通,懂得文字就能學習其他書本的知識,書裡面什麼都有,隔壁鄰居也把小孩帶來給他教,K一直想成為老師。

  全球疫情愈加嚴重,而K在家教書,對家裡的經濟絲毫沒有幫助。

  「教堂在找挖墓工人。」父親說。

  而K想成為一位老師,要是一位有收入的老師。

  某天K在網路上看到了國外學校的招生訊息,網站上寫著能一邊工作一邊讀書賺錢,而且那個亞洲國家的學費比歐美學校便宜很多,K於是留下自己的資料。

  專員跟K說,那所學校有多元的教育學系,許多學長姊完成學業後很快便成為合格語言教師,且老師的待遇很好。而學校每年提供給優秀學生的獎學金及生活津貼高達3000美金,學生還能半工半讀、兼任家教,「每月薪水高達1000美金。」

  K瞞著父母,拿出自己僅有積蓄,繳了報考及申請代辦費用,還獨自搭車進城裡一趟去辦護照。他早已成年,父母時不時就問他何時要結婚,若到了能組成家庭的年紀,應當也可主導自己的人生,與其留在貧病交雜的家鄉,不如趁著年輕出去闖一闖,或可改變這個家的生活,改變這個國家,在這個每天都有無數人染病死亡的不安亂世,奮力一搏。

  「恭喜你通過入學申請,要請你繳交3000元美金,讓我們協助你訂來回機票,及防疫隔離旅館旅館的費用,預計8月需要入境,便能於9月入學,你要提供我……」那筆錢可以供一整個五口之家安然舒適的生活半年,K所有積蓄也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為了籌到3000美元,K白天到教堂替人挖掘墓地,抬棺材、搬墓碑,晚上還到鎮上的火葬場打工,疫病讓死亡成為特別熱門的行業,火葬場在夜晚燈火通明,教堂、牧師與修女都說,自受洗以來從未如此忙碌,過著與亡靈為伍的生活並不可怕,只是充滿哀傷。他沒有時間替弟弟上課,甚至賣掉了父親送給他的腳踏車,卻還是不夠3000美元。

  「沒有於3週內繳交3000美元,我會被取消入學資格嗎?」在繳款截止日前的最後一天,K焦慮地問招生專員。

  「若無法如期繳交,需要明年再重新申請一次喔,報名費及申請費就要再繳一次。」

  「我能否先繳2000元?」

  過了一個小時,對方沒有回應,而距離繳款截止日只剩下幾個小時。

  兩個小時過後,招生專員傳了一個暱稱Hall的聯絡人。

  「你可問他能否幫忙。」他提醒,「還請務必要在今天完成匯款。」

  K立刻連絡上Hall,並把自己的問題告訴Hall,網路那一頭是一位親切的女性。

  「所以你目前還缺1000元,可以先幫你申請一筆留學生貸款代墊,你到時候再分期攤還這筆款項。」Hall又說,「在這裡認真工作的話,應該很快就能還完了。」

  「好的,太感謝你。」K說,「我絕對會很認真努力。」他不只要努力工作,還要認真上課拿到獎學金,他需要教育,這個家庭、這個國家也需要教育,這筆投資,或將讓他往後數十年的人生與現在截然不同,不會只是窩在門廊教書。

  一直到出發的前兩天,K才跟爸媽坦白告知出國留學的事。

  「你沒看到我們現在的生活嗎?沒有辦法做夢,要腳踏實地努力工作」父親說,「誰不想出國,我跟你媽、姐弟每個人都想出國,但沒人想你這樣做的,我無法供養你的夢。」

  「我不會跟家裡拿一毛錢,我出國可以半工半讀,賺錢會馬上寄回家裡,供兩個的弟弟上學」K說,「我會努力證明給你看。」他知道父親不會理解自己,因為他要前往的是,他們連作夢都不曾見過的世界,跨出這一步,這個家才有不一樣的機會。

  搭機那天早上,母親叫了輛車,準備一份燻雞三明治,要親自送K到機場。

  機場是母親去過最遠的地方,她所認識的人裡面,從來沒人像兒子一樣,要去這麼遠的地方,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國家,與那病毒一樣充滿未知,陌生又可怕。

  母親不太會拼字,她的知識都來自小孩的作業課本,機場有個世界地圖,兒子指著那個亞洲小島,需要搭10個小時的飛機、轉機後才會抵達,母親盯著大大的地圖看板,慎重地在手心抄下那座島嶼的名字,「T-A-I-W-A-N」,歪歪斜斜地字母排在一起,不曉得該怎麼唸才正確,語言不通、食物不同,兒子到那裏去真的沒問題嗎?

  K離開後,母親花了5個小時轉兩趟公車回家。回家的路上,母親仍憂心匆匆想著大兒子,她已經三天無法好好闔眼休息,丈夫怪她沒有好好教育小孩,她也不曉得是哪裡弄錯了,反覆思考著19年來相處的時光,兒子一直都很優秀,從未讓她如此操心,19年前當她自已得知生下男孩的那種喜悅、驕傲之情,至今都還記憶猶新。

  遙遠國度的名字被母親緊緊握在手心,汗水卻溽濕了手掌,字就模模糊糊地散掉了,她回到家才發現,手心已被那座遙遠島嶼的名字給染黑,一進家門就要洗手,她小心翼翼地用乾布去擦拭那團模糊的墨漬,試著想辨認出自己的字跡,卻什麼也看不清楚。

  「兒子你說要去哪裡呢?媽媽忘了吶。」

II.

  「歡迎你們來到C大,你們成績很不錯,因此學校才允許你們半工半讀,考量到你們的語言能力尚有待加強,學校會先依照大家的興趣幫各位安排工作,每週工作至少2天,未來若你們覺得時間充裕,可再做調整,祝福大家在這裡展開全新的生活。」

  入學的學生不多,僅有20幾位。

  接著招生專員發下許多不同的單子,上頭羅列了各式各樣的註冊費用,以新台幣標明,學雜費為2萬3000元、住宿費2萬元、保險費、電腦費、證件申請費、書本費、學生會費……總計需繳金額為5萬多元,折合美金約2000多元。

  「你們若沒有帶這麼多錢也不必擔心,早前招生專員已有跟你解釋過,這筆款項可以分期付款,或是從之後打工的薪資中慢慢攤提即可,待會就有人協助你們辦理。」專員說。

  新生說明會結束後,K見到了Hall,他還特地學了中文的「謝謝你」要跟Hall說。

  Hall很有效率地協助K辦理學費的分期攤提繳款,還有那1000美金的分期償還借據。

  除了K以外,很多學生都辦了分期攤還,每個人的金額都有不同。

  K每個月需還款近萬元,連本帶利,12月才可將這筆錢付清。

  「最多可延後繳款2個月,利息會增加,若第3個月仍沒有補繳,就會被勒令退學。」

  外籍生的宿舍跟本國學生是分開的,宿舍沒有在學校裡,得要搭專車上下課。四個人一間房,兩間房共用一個廁所,K與室友H、S、L,四人都來自不同的地方。H跟K一樣來自非洲國家,但他們兩個國家隔了好幾個台灣的距離,L則來自東南亞,帶著一副大大的眼鏡,主修電機,而來自中南美洲小島的S則跟K一樣主修教育。

  新生活對K而言非常新鮮,這座島嶼的街道很明亮、校園也很漂亮,他在家鄉沒有看過這麼多的大學生,不,他在家鄉唯一看過的大學生,就是他的中學老師。

  在迎新活動上,他遇到了許多來自不同國家的留學生,晚上在宿舍更是有趣,大家打長途網路電話回家報平安,像是一個聯合國會議,各說各話,各種語言慢慢飄升到雲端,被斷斷續續的送回到地球另一端的家鄉。

  「媽媽妳還好嗎?」,「你不用擔心我」,「這裡一切都很好,宿舍舒適、學校很棒、同學也很不錯」,「這裡的人都很友善」,「我很想念你們。」K說。

  這幾乎是每一位留學生同樣的對白,他們替換不同的語言,調整排列組合,「不用擔心我」、「這裡一切都很好」、「我想念你們」、「你們都好嗎?」,再傳送到地球遙遠彼端的家人那裡,他們極盡所能地說服對方,也說服自己,留學的新生活一切都很好,得要很好才行。

  由於外籍生的修課限制,在通過中文能力測驗以前,只能選英文教學的課,但K開始上課後才發現,真正全英文授課的老師,只有一堂華語課,另外兩堂教育系的主修則是提供英文教材,而老師以中英文夾雜講述,這對他來說很吃力,他得更努力學習中文。

  不過,最吃力不是上課,而是工作。

  學校詢問過他想從事的工作,K填了職業傾向是外語老師、翻譯。

  後來學校卻告訴他,「目前沒有適合的職缺?」便介紹其他工作給他。

  這些每個月須要還債的外籍生們,都不會拒絕。

  K與其他所有住宿的外籍生後來才發現,無論大家理想的工作是什麼,學校都對他們說:「目前沒有適合的職缺。」因為沒有人一開始就填寫要在紡織廠、塑膠工廠工作。

  K的工作是在一個小型工廠裡面,負責紡織品的包裝,每週兩個工作天,紡織廠早上八點就會派車接外籍生到工廠,除了第一天教育訓練出現一位主管,講著不清不楚的英文以外,工廠裡的其他人都聽不懂英文,或者裝作聽不懂,外籍生們也聽不懂其他員工說了什麼,只能埋頭苦做。

  K很努力讀書,在上下班通勤的時間都在念書,雖然課堂上聽不懂,他還是要爭取好成績,下學期才有申請獎學金的機會。他也很努力工作,將衣服褲子別上標籤、成堆裝進袋子。工廠讓外籍生分散在不同的產線,說是能熟悉各種的工作,但K知道,這只是要避免他們聊天。

  工廠的工作需要長時間站立,若上午跑了兩次廁所,堆積如山的貨品就會吃掉午休時間,他們並沒有給新人太多適應期。午餐都是由工廠統一提供,因為太常出現豬肉,身為穆斯林的L,時常都要餓著肚子工作。專車回到宿舍時,都是晚上八點之後了。

  撐過了四週,K終於領到第一個月的薪水,發薪日那天,那位會說英文的主管又再次出現,K摸到了自己的薪水袋,很薄很薄,幾乎是空的,連零錢也沒有,他心想或許是先開支票吧,然而,他聽到身旁的人撕開薪水袋後,先是發出嘆息,然後陷入一片沉默,K也斯開了自己的信封,裡面完全沒有錢,一塊錢也沒有,只有一張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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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大K**生9月薪資單

 本月工作日7日*8時*時薪160元  +8960
 餐費 8日 -1600
 交通費 8日 -800
 保險 -500
 雜費 -100
 須攤提校方費用 -9487
 合計 -3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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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生們面面相覷,如今才知道扣除這麼多費用。

那位懂英文的主管發完了薪水,就要離開。

  K一夥人趕緊跑到他與車門前,擋下他。

「抱歉,我的薪水可能算錯了,應是工作8日才對。」K聲音有些發抖地說。

「第一天是教育訓練,你們沒有工作,不能算薪資。」他接著又說,「大家這幾天都表現得很不錯,辛苦了,下個請再多多努力。」語畢,便駕車揚長而去。

  

  那天回到宿舍,大家都安靜許多。

  你有 2通來自 媽的未接來電

  K錄了一段語音訊息留言給媽媽,

  「媽,在這裡一切都很順利,別掛心。」

III.

  協助留學生媒合工作的學校人員解釋,「你們現在只有做最基本的工作,當然只能領到最基本的薪水。」、「可以調高工作時間,也能找其他工作,要看你們自己的能力如何。」

  第一個月,K每天只吃兩餐,想盡可能壓低生活費,即便如此生活費也已經快要見底,工作了一個月,負債還節節攀升。

  第二個月開始,K的生活更為拮据,上課日只吃一餐,工作日才吃兩餐,手機也只連學校的網路。每週工作倍增為4天,第二個月勉強打平積欠的學費,得以領到2000元薪資。

  直到第三個月,他才領到5000元的薪水,留下2000元的生活費,剩下都匯回家去,他認真算過,這已足夠他在上學日也吃兩餐飯,一個月還能喝一杯飲料。

  由於只能在學校用網路,K只能留言告訴媽媽要記得去領錢,扣掉手續費還有匯率,大約能領到100元美金,那應足夠給一個弟弟上學。

  其實不講視訊還有另外一個原因,K瘦了許多,不想讓媽媽看到臉頰凹陷的自己,幸好手機有修圖功能,他會把自拍照修胖一點再傳給母親。

  「徵人」與「缺工」成了K最早認識的中文字,他總是在街上尋找機會。

只要看到了,他就會跑進去店家問,卻因為不會說中文而屢屢被拒絕,他的履歷漂流在網路上,沒有回音。

  問了又問,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餐廳洗碗工,他在上課日的晚上也去打工,匯回家裡的錢,才夠讓兩個弟弟上學。




  工作占據大半時間,K無法兼顧課業,已經聽不懂的課堂,更是完全跟不上。

  當學期末拿到成績單,翻閱著學校「每年提供給優秀學生高達3000美金」的獎學金及生活津貼的申請資料時,再三比對自己的成績,連那個基本門檻的邊都勾不上。

  留學生沒有低收入戶證明、沒有清寒家庭資格、也沒有特別優異的成績。

  對其他留學生也是一樣,學校的獎學金幾乎只有本地學生能有機會申請。

  本地學生有幾次約K一起吃飯,但他只去了一次,不是因為社交恐懼、不是語言能力不好、也不是被排擠,只是因為那頓餐費實在太貴了,他還沒有能力交識本地的朋友。

  K很想念母親做的燻雞,以前每年聖誕節的時候,母親會做一整隻烤雞料理,整個屋子都滿溢著溫暖的香氣,偶爾會夢到那樣豐盛飽足的夢,在夢裡,他成為一個老師,替家人買了一間新的漂亮的房子,媽媽穿著圍裙做菜,爸爸穿著乾乾淨淨的襯衫,臉上、身上沒有沾上一丁點的黑油,弟弟們不僅順利完成學業,而且還成績優異考上了大學,讓姐姐的孩子都很羨慕。

  但這些夢卻常常被打斷,又餓又冷的清醒過來,K實在太疲憊,沒有力氣好好作夢。

  聖誕節那天,留學生們收到了附近教會的邀請,留學生們都答應了,雖然他們有很多人沒有信奉天主教,但教會準備了很豐盛的食物,果然是信上帝得永生,餐後的交換禮物,K收到了一張300元的手機預付卡,他這才頓時理解,原來宗教信仰是真有價值。




  冬天很快就要到了,學校寄來電郵。

  「若逾期未繳清寒假住宿費,需限期搬離宿舍。」

入學借貸的那筆費用,還得分期攤提7個月才能償還完畢,下個學期又要加上另一筆分12期償還的學費,K什麼獎學金都沒有申請到。

K跟Hall談增額借款的時候,合計每個月要扣繳2萬多,他現在的工作收入,將入不敷出,向學校申請再提高寒假的工作時間,學校以工時上限拒絕了他。K擔心此時若減少匯錢回家,兩個弟弟的學業將中斷,父母一定會很失望。

而學校催款的電郵又來了,還附上下學期繳費期限。

「若逾期未繳註冊費,將予以退學。」

無計可施之際,Hall終於來了通電話

「我幫你打聽到提供住宿的新工作,只是工作會比較辛苦,你要不要試試看?」

  K立刻就答應了,而且還連連感謝Hall,總是在他困頓急難之際伸出援手。

  那通電話像是條救命繩索,K上鉤了,他搬離宿舍,在冬天來臨之前。

  

  新的工廠很偏僻,四周都是農田,連路燈也沒有。宿舍就在鐵皮工廠的屋頂閣樓,要手腳並用爬著一支陡峭的鐵梯才能上去,矮矮的屋頂壓在上頭,身材高大的K只有在屋子的正中間才能站直,其餘移動都得彎著腰行走,宿舍裡住了6位男性移工,他們得共用一間廁所,每個人都自己用布簾搭出一個小空間,而K只剩廁所旁邊的位子。

  工廠幾乎是24小時沒有休息,宿舍底下的機械運轉噪音很吵,K第一個禮拜總是無法好好入睡,所幸工作實在太辛苦了,他們得要搬很重很重的物料,一個禮拜工作六天,每天都要工作10個小時以上,因此後來他總是倒頭就睡。




每個禮拜休假那天,K若剛好幸運碰上其他移工也休假,便會拜託移工騎車載他到鎮上的火車站,那個火車站有網路,他會在那裏待整天,傳訊息給家人,或等到晚上跟母親視訊。但他沒有什麼能與家人分享的事情,除了錢。

  「你看這個冰箱,算是你買給我的」母親說,「謝謝你給我這麼好的新年禮物。」

  「弟弟們有沒有去上學?」

  「有,他們很努力讀書,只是學校會因疫情停課。」

  「爸爸還好嗎?」

  「…好…你爸…」訊號斷斷續續,經常如此。

  「媽,你說什麼?我聽不見?」訊號太遠了。

  「什麼?…送走…」母親那邊也聽不見。

  「今天先這樣吧,我要離開了。」若錯過同事的車,K就沒有辦法回去工廠。




  來自地球另一端的訊息,卡在了雲端的某處,再也沒有人能接收到,是一封被寄丟了的信件,寄件人已經寄出、收件人卻無法收到,或許是被某個粗心大意的衛星郵差遺忘了,宇宙中能捕獲這些散落的訊號嗎?那些未被成功傳遞的訊息,乘載的情感與思念,還有愛與謊言,重重的積累在衛星上面,成為宇宙中載浮載沉的塵埃。




  「你也要好好保重身體。」地球另一端的母親對著掛斷的話筒急吼著。

  電話說到一半就斷掉了,母親其實也鬆了一口氣,她不想要讓K擔心,也不懂說謊。

  天氣很冷,大家身體都不太舒服,K的爸爸上個禮拜去診所看病,突然就被送去隔離,傍晚時鄰居通知母親,母親急著要拿大外套送去給他,卻已經找不到人。

IV.

  工廠閣樓的窗戶沒有辦法緊閉,移工們會用廢報紙把縫隙給塞住,但寒流來的時候,鐵皮屋仍如同冰櫃一樣寒冷,浴室又時常沒有熱水,住在那裏的移工得用電湯匙把水加熱,才有熱水可以洗澡,驅走一時的寒意。夜裡,K會把他僅有的四件衣服全部穿在身上,蓋上被子與厚紙板,才能抑制住不讓蜷縮的身子發抖,他想到在家鄉火葬場工作時熱得發燙的空氣,時常不小心在工作人員的手上留下水泡,那些從冰櫃裡被送出來的大體僵硬地呈現藍黑色,照在光前還來不及融化就直接化成了灰。來自熱帶國家的他,家鄉從來沒有這麼寒冷過,冷冷的風好像永遠都能鑽進身體裡面,找到你血液裡最後一絲的暖意,趕盡殺絕。

  幸好冬天很快就過完了,春天卻更加難熬。

  「老闆,沒有水了。」

  先是從馬桶開始,為了節省水源,移工們先是改到戶外小便,後來也得在田埂間上大號,替乾裂的農田施肥。

  接著洗衣服的水沒有了,也不能再天天洗澡,每天的水只夠兩個人洗,六個人得要輪流洗,隔三天才會再輪到自己,而天氣愈來愈炎熱,移工們時常會因為誰用了比較多水而爭吵,他們每人用一個臉盆,固守著自己的水池。

  K的家鄉也有旱季,碗盤會用抹布清潔、也不太洗澡,從曾曾祖父輩便生活在那塊土地的他們,已經懂得如何從土壤、從樹、從空氣中捕集、擰扭環境最後一丁點水分,母親也會從遙遠的水井帶水回來,如同身懷鉅款回家的途中得小心翼翼的護著那一家人的生命之水。

  可如今母親卻不在這邊,K往工廠外望去,只見一望無際、無水的乾枯農田,沒有溪河、沒有水井,沒有插秧的春天,土壤支離破碎,圳溝裡都乾涸了,有一些小魚擱淺在陰溝的土裡,慢慢腐爛、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陣陣惡醜、生機全無。他們的大小便散落在四週的農地上,臭氣蒸騰,蚊蠅還從中榨取水氣維生。

  一位本地員工每天會買一桶約8公升的飲用水來給6位移工使用,每人只能分到1.4公升,而台灣的人均用水量是每日280公升。

  節省了工廠的生活用水,起先還能勉強維持生產線每日運作,但不久之後,連機具需水也不足,廢水變得相當濃稠,擱淺在地底的暗管裡,管口吐出黑色泡沫,成為一坨一坨的污泥,工廠被迫中斷生產,推延訂單出貨時間,移工的工作時間減少,不只無水可用,連薪水也跟著一併枯竭。

  原本忙碌的生活,跟水一起停滯下來,天空萬里無雲、日光晴朗,直射在工廠的鐵皮屋頂上,閣樓像是烤箱火爐,就快要把人給烘乾。K燥熱難耐,他走在田間像是走在沙漠,迎風吹來的風挾帶熱氣,他想到殯儀館的火葬場吹出來的煙氣,火熱灼人,連呼吸都會使得肺葉枯槁,太陽燒曬著肌膚,眼睛與喉嚨都好乾澀,母親出門打水時也是如此難受嗎。

  K往學校的方向走去,那是他唯一記得的路,沿途路過一間中學,中學沒有外牆,又兀自矗立的田間,操場上有學生在打籃球,這些孩子看上去年紀與弟弟差不多,不曉得弟弟有沒有認真上課,在學校有沒有認識新朋友。

  往前走,K看到教室裡頭的學生們認真地盯著講台上的老師,老師喃喃講著他聽不懂的語言,教室裡面有男也有女,在這樣的鄉間,16、17歲的男孩女孩可以一起坐在教室裡面、吹著冷氣上課。K這才想到半年多前,自己決定離鄉背井、離開父母與弟弟,來到這座遙遠島嶼,他不是想要包裝紡織品、也不是想要操作飼料加工、噴漆機具,他是想要當老師,當一位可以教男生、教女生的老師,一位願意到偏鄉教書的老師。

  在一條即將乾涸斷流的小溪中,溪水的含氧量因水流減少而降低,河裡缺氧的魚會全部浮上水面,大口大口的張開嘴巴與魚鰓用生命去呼吸,擠竄在最有一絲仍有氧氣之處,迫切的爭搶著一口氣、一條活路,一些沒有力氣爭搶的魚,氣力用盡便窒息在水裡,還有一些魚想要力爭上游,而被擠出了水面,擱淺在岸邊,還有一些魚撐到了最後,在僅剩的小水漥中奮力的扭動身軀,想把空氣拍入水裡,卻揚起沙土堵塞了鰓的呼吸孔隙。

  K是一株被誤植的樹苗,還沒適應新環境,便遇到了旱季瀕臨枯死,他站在那所學校外面,雙腳卡在堅實乾燥的土中,不曉得往哪裡去,而雨一直沒有來。




  雨水沒有來,引來了病。

  不曉得是從誰開始的,但那也不重要了。

  移工們都在生病,告訴老闆,給了無薪的病假,還有無心的感冒藥。

  症狀偶爾壓得下來,但病毒卻沒有消失。

  宿舍彷彿成了「病床」─疾病的溫床─六個移工有四個在發燒。

  咳嗽聲此起彼落,如死神在敲門。

  「咳、咳咳、咳、咳咳。」

  K知道這樣下去不堪設想,他用那張300元預付卡,聯絡教會的牧師,把工廠的位置也傳給他,告訴他現在情況危急。

  K等著牧師,是夜特別漫長,乾涸已久的天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遲來的春雷震響。

  牧師掛上電話後隨即動身,他開著那輛傳福音的銀色廂型車,很快便趕往田裡的工廠,但這裡四處都有許多不起眼的工廠散落,沒有門牌也沒有招牌,牧師得要反覆下車探看、敲門尋覓,褲管跟鞋子很快都濕了,滿身泥濘,好似涉水渡河才終於找到了K。

  正要攀梯上樓時,卻聽到K叫住他。

  「不要上來!這裡不安全。」

  K擔心年牧師已白髮蒼蒼,染病的話不堪設想。

  「那要我如何幫助你們?」

  牧師仰頭對著天花板上的小門喊著,彷彿在叩問上帝。

  「我需要水和食物」、「我沒有藥了」

上頭的天使迫切的回應他,(天國近了,可不是這個意思)。

  「請打電話叫救護車吧。」K說。

  「不!不要叫救護車…咳!咳咳…」

  「進醫院我就不能再出來了。」

  「你要去看醫生,你自己去。」

  「難道你們要死在這裡嗎?」K說,「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家人還在等你們回去。」

  「是啊,K說的沒錯,先保有健康的身體,才能繼續工作」牧師仰頭對上頭喊著「我會跟著大家一起去醫院,大家別擔心,教會能夠幫忙負擔醫藥費。」

  「你保證?」

  「以上帝之名保證。」語畢牧師立刻撥通了119。

  夜裡無星,六輛救護車在雨中疾行,蔓延的紅色燈光在一片漆黑中閃閃爍爍,從遠處看過去,像是田裡在舉辦迎神廟會一般,王爺夜巡、怯邪避瘟。

  

  幾天後媒體記者蜂擁而至,把鄉間小路塞得水洩不通,有一位攝影師還不甚跌落田裡,他們聳動的報導非法移工的勞動及生活環境惡劣、水源不淨宛如「第三世界」(那所指的正是K的家鄉),工廠也被勞工局大動作勒令停工,長官還聲稱會擴大篩檢周圍的農民,以保護台灣糧食安全云云,中央政府則在每日例行的記者會上宣布要徹查移工的生活場所衛生環境,但這起新聞很快就被某藝人婚變的消息給蓋過去,人們並不真的想知道徹查的結果如何。

  整起移工群聚案一共導致68例本土病例,包含多數的工廠員工以及他們的家人,還有K學校同學,以及同學的朋友。其中一位年事已高的工廠主管,入住加護病房18天後仍未能痊癒,新增一例死亡,這些數字很快又被隔天的數字給掩蓋過去,疫病不安久了便也習以為常,人們已習慣不斷的算術,加加減減得出來的答案也無法回答任何問題。

  新聞過後,人們開始爭搶著疫苗,像是乾旱時節的魚。




  這些事情,K並不知道,他入住隔離病房的時候,一直想著每個月積欠的學費該怎麼辦,他得要趕快出院工作才行,否則積欠超過兩個月又要增加利息,如果被退學的話可就糟糕了。他掛念著媽媽,如果這個月沒有收錢,一定會擔心自己怎麼了,他不能讓母親擔心,因為他在這裡一切都很好。




  在「第三世界」的那一邊,K的母親確實煩惱。

  因為孩子的爸從被送去隔離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請二姊跟大姊去問了好幾次都沒有消息,直到前兩天終於接到那通電話。

  「這裡是衛生所,請問您是C的妻子嗎?」

  「我是。」

  「很遺憾通知您,由於您的先生感染……送醫後醫院施予……治療,但後來您先生又發生……雖然醫院緊急進行……醫治,仍然回天乏術,敬請節哀……來電通知您,請於一週內準備……領取骨灰遺物,並辦理死亡證明……請問這樣您有清楚嗎?」

  訊號沒有不良,電話那位小姐的語句親切有理,字句清晰,聲音擋都擋不住。

  但對方講了好多母親聽不懂的東西,她到底在講什麼呢?

  「喂~哈囉~有聽到嗎?」

  「嗯。」母親含著眼淚,只說得出一個字,不,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是發出一個聲音,對方便掛斷了電話,那個親切的小姐,這一天還有好多通這樣的電話。

  母親沒有真的哭,電話掛斷後還得趕緊準備晚飯。

  倒是孩子們真是可憐,大女兒和二女兒哭得好傷心,連兩個兒子也都哭了。

  K知道的話一定也會很難過,母親還沒打算跟K講這件事。

  要去領骨灰那天早上,得要準備很多證件,到了外頭還要先經過快篩、量體溫,提出健康證明才能進入,是啊,一切都需要證明。

  健康要證明、生病要證明、死亡要證明、結婚要證明、生育也要證明。

  20年前想起生下大兒子K的那時候,拿到了那張出生證明,把兒子給抱回家,母親記得自己當時好開心,孩子的爸也很開心,那時候的孩子的哭聲與笑容都記得一清二楚。

  K是他們生下的第一個男孩子,一個健康、可愛的男孩子。

  直到那一刻,母親終於能夠跟丈夫有個交代,因為生下兒子就是好妻子的證明。

  是啊,一切都需要證明,兒子離開前一個晚上,還對爸爸說,「我會證明我自己。」

  孩子的爸已經走了。兒啊你還要跟誰,證明什麼呢。

圖片來源:報導者(攝影/楊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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