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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水|報導文學|2022玉山文學獎首獎

「下雨了!」

午後雷陣雨來地突然,街上張起一朵朵各色的傘花。機車騎士躲在騎樓換雨衣,久旱逢甘霖的我,把雙手伸出窗外承接雨水一杓,雨水濕潤、清涼、潔淨,由衷感謝,那雨宛如甘露水一般拯救蒼生,雨水裡寄託好多的希望。


  • 在田裡


  「沒水了。」最先感受到這件事的,是出門巡田水的福伯。


  比工廠限水還要早兩個月,比住宅限水還要早四個月,在都市人還在準備過聖誕節的12月,農委會就宣布因降雨不足,嘉南平原等上萬公頃的一期稻作要提前宣布停止灌溉。農水署解釋,由於水情不佳,若未提前做出停灌決策,等到2月灌溉到一半,適逢水稻大量需水的抽穗期,農民恐怕無水可用,反而會毫無收穫損失慘重,因此要提前停灌,讓農民無須投入插秧耕作成本。

  同時農委會也提出歷年最佳的停灌補償措施,彌補農民停灌的損失,當然,只有停止灌溉的區域可以申請停灌補償,而沒有停止灌溉,或不屬於灌區的農田就沒有辦法申請。例如雲林地區的農田,農委會推測,應可透過分區輪灌來「勉強」度過一期稻作。

  福伯將近一甲的農地,就位在雲林麥寮濁水溪畔,不屬於公告停灌的補償範圍,卻有許多農民自主停灌了。往年此時已到了準備春耕的時節,如今卻好幾塊農地還是光禿禿,福伯和許多本地的農民一樣,不知道該種或不該種,不種又沒辦法賺食,種了卻可能會缺水無法灌溉。

  黃土乾裂如同福伯手上的掌紋,他種作將近一甲子的手掌上,有著一畝畝的農田,手心緊握的紋理是地下水脈的阡陌縱橫,如今面臨乾涸危機,每個農民的手中都沒有把握。

  福伯說,就算分區供水,麥寮位在「風頭水尾」,水恐怕在上游就被吸乾,沒辦法流到下游的田中,因此他今年水稻只種一半,另一半打算改種麥仔,跟種稻相比,種麥不需要灌溉這麼多水,就算土地貧瘠一點也能種植。

  「風頭水尾」指的是西部沿海地區,是海邊掀海風的頭,是河流往西出海的尾,「麥仔寮」早年便是以盛產大麥與小麥而得名,而如今面對旱災風雨不來,農民重拾麥仔,希望能度過這個歹年冬。

  原應插滿稻穗的水田如今是一片荒漠。問福伯會不會覺得農業被犧牲?他卻說,做田本來就是看天吃飯,「老天不下雨,要認分,沒辦法怪誰。」本地農民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歷缺水,每年枯水期都得要擔心沒水,許多農民花了積蓄鑿了水井,卻也抽不到地下水,因為整條河都已在瀕死邊緣。


  • 在溪口


  「一條瀕死的河流。」不是抽象比喻,是眼前的真實景象。


  台灣中南部地區乾濕季節分明,在春夏多雨時節,濁水溪像是一條生命力旺盛的巨龍,不斷壯大身軀,浩浩蕩蕩直奔大海,而到了秋冬少雨的旱季,濁水溪則會很快身形消瘦,從一條龍縮成了一條蚯蚓,蚯蚓還會斷成一節一節,奄奄一息。

  走在河川斷流處,會看到河裏浮出許多魚,牠們在水面上張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水中的溶氧量不足,這些魚群幾乎窒息,只能生死拚搏爭搶最後一口氧氣,有些魚被擠出了河水,乾死在河床上,幾個小時之後,這些魚群最後會通通暴斃,滿布魚屍的河川,怵目驚心,整條河瀰漫著腐爛的氣息。

  水利署說,旱季河川斷流就會發生魚群死亡,屬天然現象。

  把自然的河川用水泥填起來,用水閘門把河流截斷,水流量被人類把持,旱季時把水都留在水庫裡。人類為了珍惜的水資源,魚,只好就天然的死了,跟農田、跟河川一樣。

  越過了魚屍滿布的死谷,再往下游走,河水愈來愈少,最後成了荒漠,原本應被河水帶入海中的沙,全淤積在下游出海口的河段,風一吹便飛沙走石,堤防、民宅、汽車、大樹,所有停滯在附近的風景,都堆積厚厚的沙子,難怪被戲稱為「台灣沙哈拉」。

  人的身上也都黏滿了沙,張嘴就有滿口沙,走在河床裡,別說水,連濕潤一點的泥地都不好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池尚未乾涸的水窪,不僅又髒又濁,而且伸手一碰,那水被日光曬得溫熱,像是子宮裡的羊水一樣,卻再也無法養育萬物眾生。

  環保團體批評,造成嚴重沙漠化的主因,是上游的集集攔河堰阻斷河水,導致整條濁水溪瀕臨死亡邊緣,造成農田在枯旱季無水可用,只為了供水給六輕離島工業區的石化業者使用,工業用乾了河川、排放空氣污染、造成碳排放,回過頭來加劇氣候變遷,導致乾旱又更加嚴重。多年來,環保團體一直呼籲政府應拆除集集攔河堰,把水還給河川、還給良田、還給自然。

  然而,面對揚塵,水利署同樣是說,乾旱屬於自然現象,早在集集攔河堰興建前濁水溪就有揚塵問題,拆攔河堰也無法解決。他們說有效解方是,環保署要在河口設置灑水系統降低沙塵空污。


  • 在壩頂


  濁水溪是台灣最長的河流,從3200公尺高的合歡山發源後,經過霧社水庫、武界壩、日月潭,最後流到最下游的集集攔河堰,這裡才是水真正被用掉的地方,集集攔河堰是濁水溪最下游的一道水壩,也是最後一座完工的水壩。

  集集攔河堰2001年完工,是我國目前最大的攔河堰,也是取水量最大的水庫,比石門水庫與曾文水庫合計更大,每年引水量高達20億立方公尺,是整個南投用水量的三倍,但集集攔河堰幾乎沒有蓄水功能,有效容量不到日月潭的5%,它真正的功能不在蓄水,而在於「分水」,調節工業、民生、農業的用水。

  當年政府耗資240億興建集集攔河堰,無疑是為了六輕離島工業區所興建,在攔河堰下游設置兩條連絡渠道,分別供水給彰化灌區、雲林灌區、公共用水,以及45公里長的專管送到六輕離島工業區的工業用水,依照中區水資源公告的統計資料,農業灌溉用水約占整體供水的九成,剩下一成才是民生用水及六輕用水,且民生用水更只有六輕用水的一半。

  然而,沒有公告的是,在適逢乾旱的枯水期,最先失去水源的也是農民,而工業用水則是一年365天,穩定供應。經濟部部長王美花說,那不是一種犧牲,而是將有限的水資源最大化。農委會主委陳吉仲則說,會協調最好的補貼措施,保證農民生計不受影響。

  水壩成為一個人造的分水嶺,斬斷河流巨龍,才興建短短20年就讓這條有2萬年巨河面貌丕變,大壩之上大量淤積,大壩之下嚴重侵蝕,在上下游都出現了不同的問題。


  • 在湖邊


  連日來久旱未雨,腳下的土地極度乾燥,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枯槁的黃土地,我無法置信,這是台灣最大的湖泊。平常浮在水面上的碼頭,現在全都擱淺在岸邊的黃土上,一對新人穿著婚紗與西裝,走在湖底,努力地朝著湖中央走去,尋找潭中央僅存的一池春水,原本應該湖光水色碧波萬頃的婚紗照,如今得改走沙漠風情。

  乾涸的日月潭底,有很多不同的東西,有廢棄輪胎、腳踏車、獨木舟、許多瓶罐、壞掉的椅子、一整艘沉船,趁著乾旱,有許多人下來幫忙撿拾垃圾,也有人撿拾歷史和記憶,在水面底下甚至還有一整座,被遺忘的聚落。

  「小時候聽長輩說以前家裡住在潭底,長輩指著水面四處比劃,我也無法想像當年房子蓋在什麼地方,如今日月潭乾涸,才有機會看看祖厝的原址。」在日月潭生活近一甲子的黃大哥直言,從來沒有看過缺水缺成這個樣子,他指著潭底一處明顯凸起的人造建物,離岸約有數十公尺,那是平常被湖水淹沒的所在,那些如同水族般藏在湖底一百多年的歷史記憶,隨著乾旱一起出土,或許應該說是「出水」才對。

  1821年,年近花甲的福建閩縣知縣鄧傳安被清廷派駐到台灣鹿港,擔任「北路理番同知」,是一個綜理原住民事務的職位,當時位於番界的日月潭,屢屢傳出有漢人越界開墾之事,他便率兵前往調查,搭「蟒甲」(獨木舟)遊潭,寫下〈遊水裏社記〉,文中提到「長幾十里,闊三之一。水分丹、碧二色,故名日月潭。」是文獻中最早出現的日月潭之名。

  當年鄧傳安田野調查後並沒有嚴格禁止越界開墾,反而是要求當地的生番允許熟番越界開墾荒地。漢人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進入水社,在此造屋開田,也開始和熟番、生番貿易往來,成為了黃大哥的祖先,漸漸改變了日月潭的文化。

  百年之後,台灣改由日本殖民統治,總督府計畫將日月潭改造為水力發電廠,該工程大規模改造日月潭的自然地景,興建頭社壩與水社壩,接著興建武界壩截斷了濁水溪,把溪水拉超過15公里的管線引入日月潭,整個工程所費不貲,因資金不足多次停工,殖民政府不惜動搖國本,耗時15年才完成。

  完工後,日月潭的水位大幅提高21公尺,將近7層樓高,把原先潭邊聚落全數淹沒,成就了當年亞洲最大的水力發電設施,那也是濁水溪百年孤寂的開始,往後一百年間祂逐漸面目全非。

  百年之後,日月潭還是由臺灣電力公司管理,歷經了武界壩的重修、大觀二廠、明潭電廠的擴建,如今的日月潭肩負著穩定全國用電及中部地區用水的重責大任,因為全國用電比地區用水更重要,與其說日月潭是一個水庫,更像是個大型「電池」。這個大電池共有三個出水口,都不是把水送到自來水廠,而是分別將水送到大觀一廠、大觀二廠及明潭電廠等三座電廠發電。

  水力發電的原理很簡單,就是利用高地落差,用水的重力推動發電機,可分為「慣常水力」與「抽蓄水力」兩種發電機組,前者的水只能發一次電,後者則是可以在發電後,再把水由下池抽回上池,重複利用。

  「大觀一廠」共有5部慣常水力機組,發電後的尾水將會排放到下游,再供「明潭電廠鉅工分廠」慣常水力機組再次發電,發電後尾水會排至水里溪,再與濁水溪匯流。「大觀二廠」和「明潭電廠」則為抽蓄式水力發電,以日月潭為上池、明湖水庫及明潭水庫為下池,發電後的尾水貯存下池,再抽回日月潭,若須放水,則會透過下游的水里機組發電後,再排放到水里溪,與濁水溪匯流。

  黃大哥帶我往潭底去,大約步行十多分鐘,才走到了一處土黃色的石塊前,石塊約僅半個人這麼高,他推測,這裡就是祖先居住的聚落,只是泰半都被埋入了長年累月的淤積泥沙中。

  使用近一百年的日月潭,淤積率約20%,仍維持原先設計的8成蓄水量,是整個濁水溪流域,淤積率最低的水庫。

  相較之下,上游的武界壩,淤積率超過九成,幾乎失去原先設計的蓄水能力,河床高度甚至逐年抬升,即將掩蓋過上游的橋梁與河堤,威脅到曲冰地區原民聚落的生活安全。

  繼續往上游走,最上游的霧社水庫,淤積率也逼近七成,蓄水能力堪虞,台灣多數水庫的淤積率過半,導致雨季難以留存水資源,雖然臺灣是屬於多雨地區,卻是全球最缺水的國家之一。

  中興大學水土保持系教授林昭遠解釋,興建水庫改變河流原始的輸沙狀態,阻擋住原先要被帶到下游的土砂,水庫淤積是必然的狀況,「每個水庫都有其壽命,從啟用便開始淤積,只是快或慢的差別。」時間到了就該討論水庫留或不留,蓋或不蓋。

  「濁水溪」顧名思義,就是河水挾帶大量泥沙,水質終年混濁而得名的河流。霧社水庫人員解釋,這與濁水溪天然地質的岩性脆弱易破碎息息相關,且濁水溪坡陡流急的河川侵蝕力度強,每當颱風侵襲,上游就會出現許多崩塌裸露地,替水庫帶入更多泥沙。

  為了延長水庫壽命,水利署每年都編列數十億的經費進行水庫清淤,但再怎麼清,淤積卻還是逐年增加。因為人類清淤的速度,遠遠比不上一座河流。

  往霧社水庫的庫區走,沿途沙塵滾滾,遮蔽前方道路的視線,原本山區清新的空氣頓時瀰漫許多細懸浮微粒,許多工人正趁著乾旱加緊清淤工作。

  他解釋,要把泥沙從水庫挖出來不難,最困難的是運送問題,山區的聯外道路只有一、兩條,可以容納的砂石車輛有限,因此清出來的泥沙多半仍只能暫時堆置在水庫的庫區裏,如果不幸遇到大雨,又會被沖回水庫裏。

  況且就算能順利把淤泥運下山,要運往哪裡去也是個大問題,很難找到一塊如此大面積的土地放置淤泥,且水庫淤泥也沒有什麼再利用的功能,為了增加淤泥再利用管道,各地的水庫管理單位都費盡心思,有人期待讓農民領回去使用、有人希望改質做成建材或陶土,但那些都無法去化大量淤泥,就連拿去填海造陸,都因運送成本過高不符經濟效益,而被工程單位嫌棄。


  • 在山上


  從濁水溪出海口的六輕離島工業區,沿著濁水溪往東溯源,走過了宛如沙漠化的下游河口,走過了抽不到地下水的乾涸農田,走過了被嚴重侵蝕的集集攔河堰前方的大峽谷,從集集攔河堰再往上走,抵達宛如巨大抽蓄電池的日月潭發電系統,把一滴水發電好幾次也捨不得放流,經過了嚴重淤積的武界壩,上游的河床砂石也快要淹過部落的橋樑河堤,跨過台灣淤積率最嚴重的霧社水庫,終於抵達了濁水溪最上游的合歡山。

  耗費多日走完了從尾到頭整條濁水溪,最後一站的終點是合歡山,合歡山是台灣最受歡迎的百岳,車輛可以直接開到武嶺,交通便利遊人如織,上面有許多民宿、果園、高山菜園,還有被稱為小瑞士的清境農場,每到周末上山的人潮把道路塞地水瀉不通。

  談到水庫淤積問題,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理事長蔡志宏說,清淤不過只是杯水車薪,根本的問題是上游集水區隨意開發破壞,高山上出現果園、民宿、餐廳,都沒有嚴格管制,「清淤耗費政府大量預算,上游卻不去做水土保持,最後只會愈清愈多。」他認為,水庫集水區的保育已刻不容緩,應完成設置水質水量保護區,避免水土保持持續流失,才能夠根本解決水庫的淤積問題。

  對此,水利署則說,政府近年來已有持續強化水土保持,但這是一個跨部會的工作,內政部、農委會、經濟部等都有各自在推動業務,例如違規開發的取締、邊坡加固、擴大植樹、巡查等,但目前淤積速度仍高於清淤速度,以至於部分水庫淤積量持續升高。

  由於劃設水質水量保護區就會涉及土地開發限制等問題,絕對會遇到在地居民的反彈,可能還得處理賠償事宜,一位官員私下坦言,環團說的很容易,但台灣地狹人稠,社會大眾是否願意為了保護集水區,封閉中橫、拆除民宿、限制觀光,付出龐大的代價?

  一位民宿業者直言,業者都願意配合政府法規來完善水土保持設施,因為發生土石流或崩塌地,損失的是業者,但要防止淤積為由來要求民宿停業、拆除並不合理,「山區居民根本沒有用到水庫的水,而是山下的都市人在用。」畢竟每年這麼多人上山旅遊觀光,代表市場就是有大量的需求,這些遊客多是來自大城市,他們才要擔心水庫缺水,卻也是在集水區玩得很開心。

  清境農場一位住在台中的遊客不諱言,家裡就是缺水地區,已經實施供五停二分區停水幾個禮拜,「停電還能忍耐,停水真的不行,不能洗澡、洗碗、洗衣服,現在疫情嚴重,甚至有衛生疑慮,而且還一次停兩天。」

  所以只要碰上停水,他們夫妻倆就出門住一天旅館,到各地旅遊,算是苦中作樂。他認為,水資源不足是出在分配不均,工業與農業用了太多水,民生才用一點點水,政府應該要求工廠盡可能使用海水淡化跟再生水,農業用水也該有所節制。


  • 在雨裡


  天乾物燥,掃墓時節的森林不時燃起熊熊烈火,在公路上就可以看到遠方的山壁烙印著一塊漆黑森林,周圍還帶著橘紅色的火環,持續向外擴散,濃煙密布、草木枯槁、生靈塗炭。

  直升機在天空來回穿梭,載著大水袋,要到最近的水源地去取水,但濁水溪流域的水資源已是一片乾涸。護管員開山闢路想接近火場,只是山區地勢崎嶇難以靠近,林火面積持續擴大。

  在森林裡,護管員看著被大火燃燒殆盡的焦黑林地,滿身大汗地揮舞打火器具,期盼趕快下一場雨。

  在霧社水庫,被要求緊急打開水力發電支援電網的台電人員,看著水庫幾乎無法再發電的低水位,期盼趕快下一場雨。

  在日月潭裡,在湖底撿拾垃圾與記憶的當地居民,看著先祖居住過的土地,期盼趕快下一場雨。

  在集集攔河堰,不得不限制下游用水量的管理人員,看著枯竭的水資源,期盼趕快下一場雨。

  在農田裡,不敢種水稻的老農民,站在乾涸的土地上,期盼趕快下一場雨。

  在出海口,站在滾滾沙塵之中的濱溪居民,擦拭著桌椅的沙塵,期盼趕快下一場雨。

  在電腦前寫稿的我,盤旋在問題與問題之間,不自覺開始祈禱下一場大雨,或許只要幾場大雨,所有煩人難解的問題都可以解決,雨來了大家便會忘記水資源管理的問題、水庫淤積的問題、工業耗水與農業灌溉爭水的問題、河川治理的生態問題,雨來了甚至可以解決空氣污染、能源供需失衡等問題。


  「下雨了!」

  伊達邵商圈的街上傳來店家的驚呼聲,我望向天空,果真下雨了,屋頂上的雨水演奏起一曲帶來希望的交響樂,地板上熱氣蒸騰冒出久旱遇雨的氣味,水落到乾涸的泥土中,一下就被貪婪的吸吮而盡,大家盼望好久的雨,終於來了。

  我把手伸出窗外,原來這就是久旱逢甘霖。

  雷陣雨接連下了幾天,平地的城市下得比山上的集水區更激烈,雨水來得又猛又急,沿海的低窪地區開始傳出水患災情,地下道被大水淹沒,車輛輪胎泡在水中,網路上又掀起了縣市首長治水無能的政治口水戰。

  在雨裡,人們一下就忘記了缺水的問題,甘霖好濕。

  經濟部運作近半年的旱災應變中心,立即轉為防汛應變中心。


  大雨來了,我們卻留不住水資源,水利署估計,台灣每年總降雨量達900億噸以上,卻只能使用168億噸,剩下八成水資源,不是蒸發就是直奔大海,我國的水資源管理,被立委批評是坐擁金山的窮人,缺乏有效利用。

  事實上,台灣本島共66座水庫,平均淤積率達三分之二,即便政府近5年來投入近50億清淤經費,全台水庫淤積卻不減反增,平均每年增加300萬噸淤積,將減少3萬人一整年的用水量。

  水資源難題該如何解決?

  有學者提議應該蓋更多水庫、攔河堰,特別是讓各個地區都有自主蓄水能力;環保團體建議則要對工商業用水大戶徵收耗水費、讓水價合理化,民眾才會養成節水的習慣,也有專家建議要妥善運用豐沛的地下水資源,不能因為害怕地層下陷就因噎廢食。

  大家都有很多意見,對於一條河流指指點點,唯有河流總是沉默,河流已經在這裡流淌上萬年,上萬年來涵養森林、灌溉大地、善待萬物眾生、見證時代演化交替,孕育了人類文明,有河的地方才有生機,而它始終沉默。


  其實,人類擁有的能力對一條河動刀,也不過就只是一百年左右的事情,在百年以前,別說是要蓋水庫,哪怕是蓋一座橋、鑿一口井,都讓人們傷透腦筋。當時人類曾經很重視河流,重視祂帶來豐沛資源、純淨水源,把祂視為自然神靈飲水思源,擔心祂氾濫成災毀村滅庄,也就短短一百年的時間,人們便對河完全改觀了,毫無節制的污染河川,廢水、垃圾、廢土全往河裡丟,再用工程大肆改造河道,加蓋、攔截、清理。

  然而,河川仍然什麼也沒有說,或許濁水溪早已見證過歷史上太多文明的覆滅,而如今人類只是重新踏上一條自尋毀滅的道路罷了,人類滅絕後,河流仍然是河流,不會有任何改變。拯救一條河川,只不過是人類的自我求生。

  面對全球暖化造成的氣候變遷危機,乾旱與洪水交替發生,已不是科學家危言聳聽的預言,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大雨帶來水資源,卻也帶來了水患。看著極端氣候帶來的缺水與洪水,我們這一代不僅沒能做好準備,甚至持續增加碳排放,只打算能留給下一代,一個更加多災多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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