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芳苑海邊,其實看不到海,因為海離岸很遠,從村子到海邊,得先經過散發著腐爛氣味的魚塭,還要越過一條長長的水泥海堤,我以為越過海堤就會見到海,結果越過之後,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埔地。
濁水溪帶著合歡山上的沙礫走過200多公里,沿途一邊遺落一邊撿拾,一路把彼此磨得愈來愈細小才走到了海邊,溪水一聲不響地流入海中,而泥沙入海後則又被海浪給推回岸上,在岸邊堆積成了廣袤的沙洲,沙洲疊著沙洲就成了海埔新生地,土地在此不停地增生、覆滅、增生、覆滅,時而蒼海、時而桑田,住在海邊的人知道,沒有什麼永恆不變的事情,除了風,風一直在吹。
站在海堤上,海還很遠,但海風卻已圍繞在耳邊,海風把一段對話吹的七散八落,要用吼的才能把聲音傳到另一個人那邊,那天回家打開錄影,裏頭全是轟轟作響的海風聲音,海風搶著麥克風好像要說點什麼,我卻無法聽懂海的聲音,風只是一直在吹。
海風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迎面而來,幾乎要把人給撲倒,我得要學習蚵棚,把自己插進鬆軟的泥灘地裡,才能穩住身體,插進去不難,但拔出來可不容易,濕潤的土地宛如一個思念過久的吻,緊緊地吸允雙腳,不願讓人輕易離去,我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歪歪斜斜的朝著溫暖的海水前進。
站在泥灘地環顧四周,視線所及只會看到泥灘地和泥灘地,看不到海浪、看不到聚落、也看不到海堤,走在海與島的邊緣,連哪邊是島,哪邊是海也分不清,只能憑藉著風去推測方向,因為風一直在吹。
目光沿著風來的方向一路走過去,見到遙遠的海平線上,有好幾個如米粒般大小的黑點,就是在遙遠海上的船隻。那艘船可能是德仔的漁船、或是John的工作船、也說不定是阿莉的觀察船。
德仔自16歲就開始跟著爸爸出海捕魚,對船上的一切都瞭落指掌,連這艘船的貸款他都記得一清二楚,雖然還不是捕魚的時節,他還是到駛船出海去「放綾仔」。綾仔是長方形的平面魚網,上頭掛著塑膠浮標的浮子、下面懸著鐵鉛做的沉子,放入海中像是一大面的牆,會隨波逐流,流到哪裡就補到哪裡,小隻的魚可以從菱形網眼中穿過,而大一點的魚就會被網眼給捕獲,一隻一隻魚插在網子上,像是插滿一支一支的短刺,又被稱為「流刺網」。
放綾仔之前要先看風、看浪,看那天魚群在哪裡,看海流的方向,放錯地方就網不到魚。而且不能跟著別人一起網,德仔說,如果已經看到別人先放綾仔,就不能放得太靠近,各有各自的地盤,綾仔才不會勾纏在一起。
在德仔看來,海沒有邊界,先來後到而已,已經一百多年了。直到最近,海忽然有了邊界,政府說這裡不能撈、那裡不能捕,還要劃分每個地區的漁場,他不以為然地說,魚又不是人在養,哪裡有什麼漁場,烏魚每年從南邊洄游到北邊,漁船就跟著魚群從南邊捕到北邊,「捕魚不是種田,百年來,多少人在海上討食,都沒人敢說自己擁有這片大海。」
「我們沒有要獨占海洋,而是想要與漁民共享。」John穿著時髦的西裝、發亮的皮鞋,如果不是有先做功課,很難一眼看出,他也在海上工作,碩士畢業後進到國際航運公司上班,後來轉換跑道進入電力公司服務,繞過半個地球,他又回到家鄉的這片大海,要在海上興建一座風力發電場。
當John的工作船要出海施工時,卻有數十艘漁船佔據預定施工的海域。近海漁船跟風場工作船是全然不同的兩個量級,就算把整個芳苑漁港清空,都容納不了一艘風場的施工船,像是一群海豚對上了一頭鯨魚。眼看衝突一觸即發,海巡緊急出動兩艘船艦維持海上秩序。
拿出一疊交通部、環保署、漁業署各式各樣的核准文件,John說,大海如此廣大,而風場不過只取一瓢飲,「這種海風我從小吹到大,吹了30幾年,如果都不好好利用,不是很浪費。」離岸風場中間要插上60支巨大風機,每一支都高達40層樓,海平面下的基樁,約是地下10層樓,別說芳苑,可能整個彰化也沒幾棟50層樓高的建築,一支葉片就比一座八卦山大佛還重,未來海風將推動180片的風機扇葉,供每年五百萬人零污染、零碳排的再生能源。
只是風場蓋好以後,漁船就不能再用拖網、刺網捕撈,要改用其他漁法捕魚。John說,自己出身漁業家庭,深知漁業捕撈的辛苦,由於過度捕撈嚴重,近海漁業已逐漸枯竭,每年收入都愈來愈差,再加上傳統漁法是勞力密集產業,少子化的缺工問題嚴重,很多漁船都須壓榨外籍漁工來維持獲利,風電是給漁村一個脫胎換骨重生的機會。
John說的傳統漁業家庭,跟德仔是同一個家庭。兄弟倆在同一艘漁船上長大,哥哥德仔長大後守著父親的船、父親的網、父親的海,承繼父親記憶與技藝,逐漸成為父親的模樣;而俊仔則離開那艘漁船,一路念到大學,畢業後俊仔成為了John,他的臉上沒有哥哥那種被鹽漬過的紋路,也沒有海風刻蝕的滄桑,除非專心觀察,否則很難察覺到他眼裡偶爾會閃過與父兄相似的眼神。
跟John的能言善道不同,德仔的話很少,我經常要問兩三個題目,他才能給出一個完整的回應,他的言語中好似含著海風,模模糊糊地聽不清楚。他說,在海上待久了,回到陸地的時候總會有點暈,頭殼裡波滔洶湧,得飲些高粱,才能把浪壓下去。但離岸風電像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大浪,他知道這一道浪,可能壓不過了。
只是失去了海的漁民,就像是離開了大海的魚,離岸風電業者不知道,要他們簽下那紙合約,等於是要放棄自己下半輩子的生路,所以他們還是要爭,不爭錢,就爭一口氣,那是他們討海大半輩子,最後的奮力一搏。
海不是德仔的海、也不是John,那天在海上對峙,還有幾艘比較遠的鯨豚觀察船,阿莉就在那艘船上,拿著望遠鏡、盯著大海。阿莉跟兩兄弟不一樣,她不曾上去過父親的船上,在傳統觀念裡,女人不被允許隨船出海,海是男性霸佔的場域,女性只能在岸際養蚵,當海女,無權對海洋發表意見。
阿莉與父親和兄弟之間,隔著一片大海,長大後她決定不靠別人,靠自己去穿越那片汪洋,才發現那片海已被人們爭奪的傷痕累累,她在民間團體工作,致力於推動淨灘、減塑、減少海洋廢棄物的工作,後來加入鯨豚救傷組織,承接那些逃離大海的擱淺鯨豚,在保護瀕臨絕種的台灣白海豚。
受到船舶污染、水污染、海洋廢棄物、廢棄漁具等影響,台灣白海豚的族群數量持續在下降,有紀錄的目擊白海豚從幾年前的82隻,掉到2020只剩下32隻,「32隻白海豚,這是隨時都會滅絕的數量。」阿莉說,對大海而言,無論是漁民的流刺網還是風電業者的風機,都只是破壞者。
流刺網的問題沒解決,離岸風場又將帶來另一場浩劫,風機在海床底部打樁,會造成非常大聲的水下噪音,即使環評規定打樁要設置降噪氣泡幕,在距離打樁中心點的750公尺處,將噪音降到160分貝,但那還是很大聲,接近飛機起飛的聲音,人的耳朵會感到疼痛,甚至可能造成不可恢復的傷害,仰賴聲納定位的鯨豚更可能因此失明。
環保署要風電業者要在打樁前緩啟動,就是先小小聲地打,再慢慢擴大力道,希望藉此達到驅趕效果,同時也要在施工時設置6~10艘的鯨豚觀察船,一旦觀察員看到了白海豚,就要暫停施工。但這些措施是否能有效保護白海豚仍未可知,人類只是透過這些保護行為,稍稍降低自己的罪惡感而已。目前這麼多風場在施工,還沒有任何一位觀察員真的看到白海豚。
早在人類踏上這座島嶼之前,白海豚就已生生世世生活在這片海中,如今牠們屢屢被要求轉彎逃跑,但整片海洋還剩哪裡可以去,這邊有震耳欲聾的打樁噪音、那邊有天羅地網的漁網,牠只能在夾縫求生,逃到無處可逃,便擱淺在沙灘上,死前才被人類看見,自己傷痕累累的一生。
當阿莉說到激動處,她的眼裡便會泛起一陣閃閃的浪花,我在她眼裡也看到了一片海,德仔眼裡的海,是魚產豐富、烏金橫流、閃閃發光的海;John眼裡的海,是生產能源、充滿機會的海;而阿莉眼裡的那片海,則是有許多海洋廢棄物、水污染、生態浩劫的海,她有著最悲傷的海,也最真實的海。
凝望著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海,便一時遺忘了時間。當褲管被海水濺濕的時候,才意識到大海已經把我給重重包圍,海浪從四面八方湧來,海水一直漲一直漲,我只好一直退一直退,想把海水給甩開,但底下的泥灘地不願輕易放過我,好幾次把我絆倒,轉眼間潮水就要攀上大腿,我把相機高高頂在頭上。
這時我看到了一隻海牛,那頭海牛熟練的掠過海潮、緩緩朝我走來,後頭還載著一老翁,如同老子一樣不疾不徐的前進,只是老子騎的是青牛,而老翁騎的是黃牛,他沒有要西去函谷關,只是駕著海牛車來西海岸巡蚵棚,碰巧巡到我這個不熟悉海的外地人。
芳苑的海埔地淤積的很快,駕排仔(竹筏)三不五時就會擱淺無法出海,退潮時整個漁港更像是停車場一樣,所有的排仔都卡在路面上。蚵農於是改用牛車來巡蚵棚,形成彰化海裡有海豚、岸上有海牛的獨特景象,兩者都已經是非常少見、瀕臨絕種的景觀。
回程路上,海牛車走很久才回到村子裡,原本晴朗炎熱的天空忽然聚積了大片的烏雲,接著天空就落下斗大的雨滴,海風呼呼地吹,使我濕透的身子漸漸發冷。
海風吹動了水面下的流刺網,便有了豐富漁穫;海風吹過了離岸風機的葉片,帶來了零碳排的再生能源;海風吹散了台灣白海豚從氣孔裡噴出的水珠,閃耀出一抹虹彩,海風吹散那些在海上對峙的風電工作船、漁船、鯨豚觀察船,一路吹到了陸地,吹進了芳苑村里,那是德仔、John和阿莉的家,他們的母親坐在滿身大汗的剝蚵仔,那陣風夾雜著海水,在她臉的皺褶裡留下了鹽的結晶,那是汗水也是淚水,誰也分不清誰。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