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耳傑瑞從來不曾想過事情到最後竟然會變成現在這種局面，他使力握緊自己的手再鬆開，突然感覺沉沉的痠痛與無力，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顫抖的雙手，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上頭都是些什麼啊？
那人手上的血把鳥翅膀上的羽毛都弄得黏黏的。
『是你嗎？為什麼也不是你？』
最後一聲的鳥叫聲在手掌間熄滅了，沒有留下一點溫度，一點疼痛或者眼淚，夜晚突然變得很安靜，也沒有雨水落在屋頂的聲音，沒有心跳也沒有呼 吸，什麼聲音也沒有，這個屋子，如此安靜，多久沒有這樣安靜了。
杵在那裏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不見時鐘指針醒著的聲音，傑瑞跌坐在羽毛和血跡裡面，他視線是模糊，臉頰上還未乾掉的血跡流了下來。
血不是他的，淚不是他的，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窗外忽然間有個燈光閃過，像是一輛車開過去，長長的，慢慢的，是沒有人察覺的速度，燈光映出了一隻鳥的形狀，站在窗沿上。
『是你，你給我出來！』他突然奮起，奪門而出。
朝大馬路狂奔而走，那隻烏黑的鳥拖著尾巴慢慢飛行在前方。
『你給我停下來，殺人兇手！』他奔跑追趕著，邊哭邊吼。
那隻鳥飛的不快，隨著他的腳步靠近，鳥的形狀越來越大。 愈來愈大，愈來愈大，不斷的膨脹，隨著他靠近身體就越大。他腳步緩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來，大口大口的喘氣。
眼前的大捲尾展開雙翅幾乎有一輛轎車的寬度，雙腳立在地上像是樹根一樣粗，他的眼睛和路燈大小相同，傑瑞艱辛的抬起頭看著眼前這隻烏秋，將近一層樓高，牠的身軀把整個天空都擋住了，鳥喙張開，震耳欲聾。
傑瑞的雙腳在顫抖，身上的血跡、汗漬和羽毛弄他身體極度不適。
大烏秋展開翅膀，猛地俯身朝傑瑞靠近，鳥喙直直往傑瑞的胸口啄下。他閉上雙眼。
他的身體和靈魂被串起來，穿透至背後第三節的脊椎骨。
那截骨頭開始延展生長，一節一節堆疊出中空的骨架，神經纖維開始攀附在上，肌肉細胞快速增生，毛細孔成熟，長出一對羽翼。
傑瑞順著晚風，揮動翅膀，離開地面，飛起來了，羽毛發出螢光，綻放出斑斕的色彩，風在軀體的每一寸肌膚間流動翻騰，那隻大卷尾，變回了正常的大小，離他越來越遠，接著飛進夜晚的一片漆黑之中。
順風耳傑瑞聽見了，什麼都聽見了。
大捲尾（烏秋）。圖片來源：關渡自然公園。拍攝者：曾雲龍
怎麼視線有點模糊，那把老花眼鏡放哪裡去了？
一抬起頭才意識到這個屋子，竟然如此安靜，多久沒有這樣安靜了，靜到幾乎都快要聽不見自己吞嚥口水還有心跳的聲音，太微弱了，自己的耳朵什麼時候變得像眼睛一樣不好使。
真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嗎？還是自己重聽或聾了？
『我有可能聾了嗎？』想到這邊不免覺得自己有點荒謬『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會失聰呢，他可是靠著那雙耳朵才能一路走到這裡，撐起這個家，撐起這一行，最重要的是因為他聽得見，他才撐起自己的人生，讓自己有繼續走下去的信念與勇氣。
『因為這社會，不，這世界可能還需要我。』傑瑞對著自己太太說。
『我也需要你，牠們也需要你。』雅子的語氣平淡『你聽著，你已經有點年紀了，也是時候做個決定了。』
『妳每次都嫌我老，妳自己還不是一把歲數了。』傑瑞有些惱怒『而且你沒聽大家都在說，我的經驗豐富而且寶貴，現在退出誰要傳承啊。』
『我不是嫌妳老，我眼中的你還是如昔日般健壯，但你聽著，時代會流 轉，年輕一輩有他們的方法與技術，他們那些客氣的場面話也不會是你倚老賣老的理由，世界不會永遠都需要誰的。』她收起了笑容『但我們需要你，而 你，你是那個會永遠需要你自己的人。』
傑瑞是野鳥救傷保育協進會的創辦人之一，也曾當過幾任的會長，他的耳多靈敏，有時甚至能聽到數公里外的鳥鳴聲，後來甚至熟能生巧練就一套驚人的本領，能以肉耳敏銳的辨認出上百種鳥鳴聲的差異，精準地說出他們的品種與方位，在鳥類研究學界引起一陣旋風，順風耳傑瑞的稱號便在那些和他年紀相仿的野察夥伴間流傳開來，他還曾受邀出了一套鳥鳴研究的專書。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因為經常出現在各種講座與場合，甚至在野外導覽也常能見到他，很多人以為傑瑞一直都是在鳥類生態領域活動中鑽研努力，但很少人知道，其實傑瑞並沒有讀大學，高中畢業以後的他其實是一位公車司機，而且在那之前還曾在保養廠做了幾年的洗車工和汽修員。
他的第一隻鳥，應該說他們的第一隻鳥，是綠繡眼。
『司機大哥，請問你知不知道這附近哪裡有動物醫院？』
『我知道西瓦路和冬石路口前面有一間，大概三站的距離，你上車吧！』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把鳥輕巧的握在手上，他不曉得那是什麼鳥，只看
牠眼睛周圍白白一圈，草綠色的，看起來很自然。
『還好有碰到你，不然就糟糕了。』那位小姐穿著排汗衫和運動短褲，背後是個小巧的灰色雙肩背包，看上去就是熱愛自然與戶外活動的裝扮，她的手輕輕的捏著那隻鳥，像是護著一株微弱的燭火一樣。
『牠應該是太早離巢了，剛剛看到他被困在泥濘裡面。』她說。
『妳好有愛心喔，還好牠有碰到妳。』
『你有沒有覺淂，牠的聲音很特別很好聽，短短的，像風一樣。』
他們就這樣一起持續聽著牠有一聲沒一聲的鳴叫，那三站的路程一響喇叭也沒有，一路上也沒有人按下車鈴打斷他們。
『我這班車大概一個小時十分左右會在對面返程，如果你要搭的話要注意時間。』他和那位手輕握著鳥的小姐說。
但回程的時候西瓦路口沒有人在攔車，他還是慢下來了一點，用一種讓人不會察覺的微妙速度讓車速緩下來，而他的眼神是帶有點期待的。
不過他什麼也沒聽見。
老天爺安排的命運一向都沒有如此慷慨，有時候甚至什麼也找不到，什麼也等不到，甚至是什麼也換不到了。
兩個多禮拜後，她又再次出現，這次沒有要去爬山，她穿了一雙平底鞋配俐落的駝色褲裝，手上還戴了一個粉紅色的金屬手環襯著健康的膚色。
『好巧喔！我剛剛還在想會不會遇見你，想不到心想事成了。』她說。
『妳是…上次那個帶鳥去醫院的小姐吧？後來牠還好嗎？』
『很好喔，被我養在家裡面，他現在有名子了，叫做碧兒。』
『那妳今天要去哪裡呢？』傑瑞有些心不在焉。
『去附近上課，我算是講師啦，常常要到不同的地方講課。』
『妳是教什麼的老師？』
『就是講一些鳥類相關的東西而已啦。』她說。
傑瑞跟他說後面還有椅子可以坐，但她就是這樣站著說話，說一些關於鳥還有關於自己喜愛的說話方法。
『我到站了，下次你也可以來聽聽看喔。』
傑瑞笑著跟她說好，但也沒有留下彼此的聯絡方式，她下車的時候一陣風從車門灌進來，有一種田園的味道，他關上車門，前方的紅燈剛好可以看著她走過斑馬線，自信的背影就消失在路口的騎樓下。
下一次有機會，不曉得是多久之後了。
一開始他就不贊成把鳥都囚養在這個屋子裡面，如果這讓會裡的成員知道了，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批評和反對，雖然大多數都是救援而來的鳥，但他們仍需要自由的天空。
有一次雅子為了證明自己是真心愛這些孩子，還一口氣把家裡所有的紗窗都打開，把屋子裡面三十多個籠子的門也都打開，但不知道為什麼，半個小時過後，這十來隻的鳥兒卻還只是在屋子內或窗戶邊快樂的飛翔與跳躍，彷彿她們串通好了一樣，彷彿他們也熱愛被圈養，於是後來傑瑞就不常追究這事了。起先幾年他們都是以野外去見受傷的禽類為救護對象，後來才進一步的做放生防治的工作，除了到宗教聚集的宣導正確的生態觀念之外，也不時捕捉錯放的外來種鳥類防止他們破壞原生環境的動植物。
有一天公車總站收到了一張乘客要寫給傑瑞感謝卡，就放站他的置物櫃 上，上頭主要是寫了一些鳥類保育相關活動資訊，她叫做雅子，在信的最後還蓋了一隻鳥的印章，尾巴長長的，一旁寫著『想知道這是鳥什麼就來吧！』
他雖然知道自己應該不會當一輩子的公車司機，但也沒想到開公車的他最後變成鳥鳴專家，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們就探訪了北部各大林區，鳥類的品種多樣而且獨特，傑瑞開始接受一些雅子幫他安排的解說課程和分享，而他內心累積的資料庫也愈來愈豐富，這時的他才漸漸發覺自己擁有的靈敏聽覺辨識能 力，是其他人望塵莫及的本領。
後來還有工作室邀請他一同參與生態紀錄片的收音製作，透過不同的採樣的方式和表達經驗的曾多，順風耳傑瑞仍不斷訓練自己要如何形容那些聲音的樣子？要如何貼近的用其他方式把它留存下來，他不太擅長用電腦，但是他感覺得到，自己耳朵聽到的聲音和錄下來的還是會有所不同。
之後的日子，雅子漸漸的愛鳥成痴，但因為體力不聽使喚他們越來越少到山中探訪，親自去救援鳥隻了，她卻數次企圖買人工培育的禽隻都被傑瑞攔 下，但也只攔得了一時，有一回傑瑞回家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悠長卻顫抖如同對著懸崖怯怯地呼喊，進到屋裡反覆找探才發現那隻栗背林鴝。
她愈來愈像個感情用事的人，明明理智知道如何分辨是非，卻還是會做出讓人不解事，甚至到後來有一次不曉得去哪弄來了一隻日本綠雉，她又是哭又是笑，傑瑞知道以後當然大發雷霆，這件事情過後他漸漸明道，過度的愛會使人扭曲，無論是雅子對鳥的愛或是自己對雅子的愛，都已經走到失去了原本樣貌的程度，已經愛了那麼多年了卻還是難以理解。
早上起床，他最喜歡聽的是喜鵲精神飽滿的啾啾聲，彷彿每天都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那天早晨他依照往常的聽喜鵲起床。
『傑，你快來，快過來。』一早在浴室就聽見雅子在外頭的呼喚，除此之外還能聽見珠頸斑鳩、山紅頭和棕面鶯，整間屋子都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鳴叫 聲，他們彼此對話又雞同鴨講，吱吱喳喳，世界上不曉得有多少人受得了住在這樣的屋子裡，傑瑞一邊刷牙一邊應聲，聽著聽著就發現事情不對勁，把嘴巴的泡沫兔乾淨後跑出來一看。
果然，大卷尾消失了，留下了一只空籠，雅子東翻西找還在到處尋覓。
『不用找了，他不在這。』傑瑞怎麼也聽不見大卷尾的聲音。
『我剛剛檢查過了，外頭的窗網都好好的，沒有撞擊也沒有遺落的羽毛， 門和鐵欄也都有關好，我覺得大烏一定還在屋裡的某個地方。』
『那我也來幫忙找吧。』
大卷尾的聲音扁扁的，俗稱烏秋，他們就直接把他取名叫大烏秋，那一次在剛好看見牠被鳥網給困住，雖然現在農田驅鳥已經不再允許使用鳥網了，不過現實上卻防不勝防，那隻大卷尾被困著就恰好被他們看見，一行人用餐結 束，就動手把牠取下，也趁農地的主人外出，把那面鳥網給拆了，大烏秋已經相當年邁了，自己的羽毛愈理愈亂，尾巴也沒有當年的得意樣子。
『我們晚點再找，先吃個早餐吧。』
『這事情關乎生命，怎麼可以拖？』
『你還知道到有生命，你買那些特有種怎麼就沒顧慮到牠們？』
『一碼規一碼好嘛，而且我明明都有妥善照顧每一隻鳥啊。』
『你讓他們離開家鄉到這裡被囚禁，就不可能是妥善照顧。』又吵起架了
『烏秋就是因為這樣才離開的，牠需要自然，田野也需要牠，沒必要把牠找回來，把牠關在這不如讓牠自己去飛翔，妳根本不應該把每一隻鳥都留住。』
『我只是不想要讓他們在這個環境裡反覆受苦反覆接近死亡，生態與棲地被破壞殆盡，牠們在外面根本沒有好的棲居地，好，我自己去找烏秋，反正你只在乎你的名氣，你們的那些高尚節操。』
『你才是在意自己收藏的私心，我是真的對你好也對鳥兒好才對你說…』
『不跟你說了，光說不練。』雅子轉身就去房間收拾東西。
『我跟你去吧，多一個人多一點機會。』傑瑞說
『大烏秋的翅膀受過傷，只能用較慢的速度飛行，也許還沒飛遠。』
『我用眼睛找比較沒頭緒，你用耳朵聽聽。現在這時候大卷尾應該不多， 你可以分辨出大烏和其他大卷尾不同的地方吧。』一路上雅子都顯得著急。
『你剛剛在家不是才說我聽覺退化，不中用了嗎？』傑瑞說，而且視覺是不可靠的，他敢說就算出現別隻大卷尾，她也未必認得出來。
他們家住在郊區的山腳下夫妻倆沿著平時散步的路線探詢鳥兒的蹤影。 傑瑞打心底就認為把健全康復的鳥豢養在家中是錯誤的事，更別提自己的
老婆竟然會認為能夠找回一隻自由自在各處飛翔的鳥，他心中盤算著要如何說服或等待她放棄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今晚應該還來得及去參加那場會議。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相信在座各位都和我一樣關心最近這塊土地正面臨的危機，我們的政府為了尋求利益和選票，背棄人民與環境而不顧，選擇站在私人企業那一邊，用過度誇飾的開發案犧牲了我們所擁有珍貴的資產，他們看見了經濟成長，卻沒看見僅存珍貴的草鴞一年比一年更少；他們講資金到位， 卻沒看到珍貴的環頸雉、大冠鷲等保育類生物卻紛紛離席；他們口口聲聲保護環境與文化，但每次都是人民自己到一旁的鳥網去哀悼那些無辜的棕背伯勞， 他們說若是不興建影城，將會使台灣的影視產業人才沒有舞台，但如果開發案通過了環評，每年回來過冬的黃尾鴝又要去哪裡落腳，我們希望民主而進步的社會應該做出一個更永續更正確的決定，我們要大聲的提醒政府土地真正的價值與文化真正的內涵是什麼好不好！』
傑瑞看著雅子在數百人前大聲疾呼義正嚴詞的樣子迷人極了，這塊農場土地廣大，許多鳥友都曾數次拍到稀有美麗的貴客來訪，雅子為了做一份完整的調查，也曾和他一起夜宿於此，草鴞在夜裡的鳴響就像牛仔馳騁一樣與黃土一樣扎實，融為一體。
他把自己所聽見的各種聲音記載下來，雖然他也不真的相信能夠阻擋利益當前的開發案，但至少他能用聽覺為這片土地留聲，用知識與經驗讓下一代的孩子知道自己失去了那些珍貴的東西。
雅子和傑瑞離開了道路往荒煙漫草走去。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順風耳傑瑞問。
『是大烏秋嗎？』雅子說。
『不是，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們先找到大烏吧，其他的晚點再說。』
『噓！你聽 』傑瑞停下腳步『你沒聽見嗎？噓….又來了，拚─別─咻－
拚－別－呼，他叫聲很虛弱，應該只有一隻，應該不是大型猛禽，會不會是其他度冬的鷸鳥？』
『我現在沒空陪你做導覽研究。』雅子說著繼續往前走。傑瑞繼續停在那裏，他聽見了，拚－別－
這是他沒有聽過的鳥，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繼續往前走。拚－別－拚－呼－呼－拚－
鳥鳴聲愈來愈清晰，林中的日光被漂來的雲層遮住，視線變得比較模糊。左邊，在左邊一點，他覺得就在這附近了。
這是他經常來訪的地點，想不到還有自己沒經驗過的鳥類，他們幾乎只有幾步之遙而已。
一陣微風輕輕吹來，他看見五點鐘方向的草叢有動靜。到底是什麼？
拚－拚－別－
『碰！』
『呀～～』
遠方忽然一聲悶響，林野的鳥群受到震驚紛紛飛散開來，他抬頭看見了好幾隻的大捲尾和夜鶯四處離走。
『那隻是大烏秋嗎？
『雅子？』
傑瑞這時才回過神來
『老婆！老婆～～』他趕緊跑往剛剛巨響傳來的地方，
『老婆！你在哪？』
『你回答啊！雅子～張雅子你在哪！？』
各種鳥鳴從四面八方傳來，一團亂在耳邊轟鳴，他努力辨聽希望能聽見裡面有她答覆的聲音。
『雅子！你回答啊！張雅子～』
從草被踩踏的痕跡可以隱約找到剛剛被走過的路，腳步越走越往樹叢裡面，這裡鳥叫聲太多太雜。
傑瑞嘶聲力竭的喊叫，那些禽鳥也呼應似的躁鳴，但叫到面紅耳赤仍沒有回音。他一邊拿出手機求救，信號微弱，但緊急電話仍可撥通。
傑瑞把自己的白色汗衫綁在樹上之後朝著山坡下去。
幾分鐘後救護人員陸續趕到，消防救難隊不久之後也來了，數十個人在山林中尋找，中午過後山區的下起了陣雨，傑瑞早就滿身濕透，好多位朋友也都聞訊趕來幫忙，但時間一直在過仍舊一無所獲。
『那是什麼？』順風耳傑瑞好像聽見了家裡那隻大烏秋的鳴叫聲。他逕自往那頭走去，那個方向已經有幾個救難人員了。
突然其中一位救難隊員喊說：『在這裡。』大烏就飛走了。
用力地揮動死神一樣的翅翼飛羽。沒有一隻羽毛掉落。
雨停了。 沒有呼吸。心跳停止。抬上擔架。爬坡。
上救護車把門關上。沒有生命跡象。
衣服上沒有血跡。無疼痛反應。
無瞳孔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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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凌晨三點，窗外是雨天。屋子的門被輕輕地推開。
走到最後面那間。
房裡的鳥禽眼睛圓睜睜的看著他。
不斷發出各種吵雜混亂失序惱人的聲音。砰，門被重重的關上。
無論夜行還是日行的鳥類都被驚醒，爆出叫聲直轟腦門。那個人影身上沾滿泥濘。
『你其實還在這裡吧。』
那人沒有開燈，鳥全是黑的，除了聲音以外分辨不出他們是什麼。他把其中一個籠子打開，抓住裡面那隻。
那隻鳥發出淒厲的叫聲。
『不是你。』
清脆的聲響從手心傳出。少了一個聲音。
但音量沒有變小，整個房間的聲響像是被亂纏的線。
『你在哪裡？』
那人又打開一個，雙手扭動。血跡濺到了臉上。
一個籠子接一個籠子。
那些活著的鳥奮力想撞破困牢。
卻像等著上刑台的囚犯掙脫不了腳鐐手銬。
『你到底在哪裡！』 那人翻遍每一個樓子。
禽鳥的骨頭、羽毛和血液被沾附在其他同類的屍體上面。手變得黏膩濕潤。
最後鳥鳴聲越來越小了。 那人滿身是血也大汗淋漓。
屋子的角落傳來僅剩的最後一種鳴叫聲。外頭的雨聲好大。
他把籠子打開。
一隻黑色的綠繡眼。
一抬起頭才意識到這個屋子，竟然如此安靜，多久沒有這樣安靜了，靜到幾乎都快要聽不見自己吞嚥口水還有心跳的聲音，太微弱了，自己的耳朵什麼時候變得像眼睛一樣不好使。
真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嗎？還是自己重聽或聾了？
『我有可能聾了嗎？』想到這邊不免覺得自己有點荒謬『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會失聰呢，他可是靠著那雙耳朵才能一路走到這裡，撐起這個家，撐起這一行，最重要的是因為他聽得見，他才撐起自己的人生，讓自己有繼續走下去的信念與勇氣。
『因為這社會，不，這世界可能還需要我。』傑瑞對著自己太太說。
『我也需要你，牠們也需要你。』雅子的語氣平淡『你聽著，你已經有點年紀了，也是時候做個決定了。』
『妳每次都嫌我老，妳自己還不是一把歲數了。』傑瑞有些惱怒『而且你沒聽大家都在說，我的經驗豐富而且寶貴，現在退出誰要傳承啊。』
『我不是嫌妳老，我眼中的你還是如昔日般健壯，但你聽著，時代會流 轉，年輕一輩有他們的方法與技術，他們那些客氣的場面話也不會是你倚老賣老的理由，世界不會永遠都需要誰的。』她收起了笑容『但我們需要你，而 你，你是那個會永遠需要你自己的人。』
傑瑞是野鳥救傷保育協進會的創辦人之一，也曾當過幾任的會長，他的耳多靈敏，有時甚至能聽到數公里外的鳥鳴聲，後來甚至熟能生巧練就一套驚人的本領，能以肉耳敏銳的辨認出上百種鳥鳴聲的差異，精準地說出他們的品種與方位，在鳥類研究學界引起一陣旋風，順風耳傑瑞的稱號便在那些和他年紀相仿的野察夥伴間流傳開來，他還曾受邀出了一套鳥鳴研究的專書。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因為經常出現在各種講座與場合，甚至在野外導覽也常能見到他，很多人以為傑瑞一直都是在鳥類生態領域活動中鑽研努力，但很少人知道，其實傑瑞並沒有讀大學，高中畢業以後的他其實是一位公車司機，而且在那之前還曾在保養廠做了幾年的洗車工和汽修員。
他的第一隻鳥，應該說他們的第一隻鳥，是綠繡眼。
『司機大哥，請問你知不知道這附近哪裡有動物醫院？』
『我知道西瓦路和冬石路口前面有一間，大概三站的距離，你上車吧！』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把鳥輕巧的握在手上，他不曉得那是什麼鳥，只看
牠眼睛周圍白白一圈，草綠色的，看起來很自然。
『還好有碰到你，不然就糟糕了。』那位小姐穿著排汗衫和運動短褲，背後是個小巧的灰色雙肩背包，看上去就是熱愛自然與戶外活動的裝扮，她的手輕輕的捏著那隻鳥，像是護著一株微弱的燭火一樣。
『牠應該是太早離巢了，剛剛看到他被困在泥濘裡面。』她說。
『妳好有愛心喔，還好牠有碰到妳。』
『你有沒有覺淂，牠的聲音很特別很好聽，短短的，像風一樣。』
他們就這樣一起持續聽著牠有一聲沒一聲的鳴叫，那三站的路程一響喇叭也沒有，一路上也沒有人按下車鈴打斷他們。
『我這班車大概一個小時十分左右會在對面返程，如果你要搭的話要注意時間。』他和那位手輕握著鳥的小姐說。
但回程的時候西瓦路口沒有人在攔車，他還是慢下來了一點，用一種讓人不會察覺的微妙速度讓車速緩下來，而他的眼神是帶有點期待的。
不過他什麼也沒聽見。
老天爺安排的命運一向都沒有如此慷慨，有時候甚至什麼也找不到，什麼也等不到，甚至是什麼也換不到了。
兩個多禮拜後，她又再次出現，這次沒有要去爬山，她穿了一雙平底鞋配俐落的駝色褲裝，手上還戴了一個粉紅色的金屬手環襯著健康的膚色。
『好巧喔！我剛剛還在想會不會遇見你，想不到心想事成了。』她說。
『妳是…上次那個帶鳥去醫院的小姐吧？後來牠還好嗎？』
『很好喔，被我養在家裡面，他現在有名子了，叫做碧兒。』
『那妳今天要去哪裡呢？』傑瑞有些心不在焉。
『去附近上課，我算是講師啦，常常要到不同的地方講課。』
『妳是教什麼的老師？』
『就是講一些鳥類相關的東西而已啦。』她說。
傑瑞跟他說後面還有椅子可以坐，但她就是這樣站著說話，說一些關於鳥還有關於自己喜愛的說話方法。
『我到站了，下次你也可以來聽聽看喔。』
傑瑞笑著跟她說好，但也沒有留下彼此的聯絡方式，她下車的時候一陣風從車門灌進來，有一種田園的味道，他關上車門，前方的紅燈剛好可以看著她走過斑馬線，自信的背影就消失在路口的騎樓下。
下一次有機會，不曉得是多久之後了。
一開始他就不贊成把鳥都囚養在這個屋子裡面，如果這讓會裡的成員知道了，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批評和反對，雖然大多數都是救援而來的鳥，但他們仍需要自由的天空。
有一次雅子為了證明自己是真心愛這些孩子，還一口氣把家裡所有的紗窗都打開，把屋子裡面三十多個籠子的門也都打開，但不知道為什麼，半個小時過後，這十來隻的鳥兒卻還只是在屋子內或窗戶邊快樂的飛翔與跳躍，彷彿她們串通好了一樣，彷彿他們也熱愛被圈養，於是後來傑瑞就不常追究這事了。起先幾年他們都是以野外去見受傷的禽類為救護對象，後來才進一步的做放生防治的工作，除了到宗教聚集的宣導正確的生態觀念之外，也不時捕捉錯放的外來種鳥類防止他們破壞原生環境的動植物。
有一天公車總站收到了一張乘客要寫給傑瑞感謝卡，就放站他的置物櫃 上，上頭主要是寫了一些鳥類保育相關活動資訊，她叫做雅子，在信的最後還蓋了一隻鳥的印章，尾巴長長的，一旁寫著『想知道這是鳥什麼就來吧！』
他雖然知道自己應該不會當一輩子的公車司機，但也沒想到開公車的他最後變成鳥鳴專家，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們就探訪了北部各大林區，鳥類的品種多樣而且獨特，傑瑞開始接受一些雅子幫他安排的解說課程和分享，而他內心累積的資料庫也愈來愈豐富，這時的他才漸漸發覺自己擁有的靈敏聽覺辨識能 力，是其他人望塵莫及的本領。
後來還有工作室邀請他一同參與生態紀錄片的收音製作，透過不同的採樣的方式和表達經驗的曾多，順風耳傑瑞仍不斷訓練自己要如何形容那些聲音的樣子？要如何貼近的用其他方式把它留存下來，他不太擅長用電腦，但是他感覺得到，自己耳朵聽到的聲音和錄下來的還是會有所不同。
之後的日子，雅子漸漸的愛鳥成痴，但因為體力不聽使喚他們越來越少到山中探訪，親自去救援鳥隻了，她卻數次企圖買人工培育的禽隻都被傑瑞攔 下，但也只攔得了一時，有一回傑瑞回家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悠長卻顫抖如同對著懸崖怯怯地呼喊，進到屋裡反覆找探才發現那隻栗背林鴝。
她愈來愈像個感情用事的人，明明理智知道如何分辨是非，卻還是會做出讓人不解事，甚至到後來有一次不曉得去哪弄來了一隻日本綠雉，她又是哭又是笑，傑瑞知道以後當然大發雷霆，這件事情過後他漸漸明道，過度的愛會使人扭曲，無論是雅子對鳥的愛或是自己對雅子的愛，都已經走到失去了原本樣貌的程度，已經愛了那麼多年了卻還是難以理解。
早上起床，他最喜歡聽的是喜鵲精神飽滿的啾啾聲，彷彿每天都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那天早晨他依照往常的聽喜鵲起床。
『傑，你快來，快過來。』一早在浴室就聽見雅子在外頭的呼喚，除此之外還能聽見珠頸斑鳩、山紅頭和棕面鶯，整間屋子都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鳴叫 聲，他們彼此對話又雞同鴨講，吱吱喳喳，世界上不曉得有多少人受得了住在這樣的屋子裡，傑瑞一邊刷牙一邊應聲，聽著聽著就發現事情不對勁，把嘴巴的泡沫兔乾淨後跑出來一看。
果然，大卷尾消失了，留下了一只空籠，雅子東翻西找還在到處尋覓。
『不用找了，他不在這。』傑瑞怎麼也聽不見大卷尾的聲音。
『我剛剛檢查過了，外頭的窗網都好好的，沒有撞擊也沒有遺落的羽毛， 門和鐵欄也都有關好，我覺得大烏一定還在屋裡的某個地方。』
『那我也來幫忙找吧。』
大卷尾的聲音扁扁的，俗稱烏秋，他們就直接把他取名叫大烏秋，那一次在剛好看見牠被鳥網給困住，雖然現在農田驅鳥已經不再允許使用鳥網了，不過現實上卻防不勝防，那隻大卷尾被困著就恰好被他們看見，一行人用餐結 束，就動手把牠取下，也趁農地的主人外出，把那面鳥網給拆了，大烏秋已經相當年邁了，自己的羽毛愈理愈亂，尾巴也沒有當年的得意樣子。
『我們晚點再找，先吃個早餐吧。』
『這事情關乎生命，怎麼可以拖？』
『你還知道到有生命，你買那些特有種怎麼就沒顧慮到牠們？』
『一碼規一碼好嘛，而且我明明都有妥善照顧每一隻鳥啊。』
『你讓他們離開家鄉到這裡被囚禁，就不可能是妥善照顧。』又吵起架了
『烏秋就是因為這樣才離開的，牠需要自然，田野也需要牠，沒必要把牠找回來，把牠關在這不如讓牠自己去飛翔，妳根本不應該把每一隻鳥都留住。』
『我只是不想要讓他們在這個環境裡反覆受苦反覆接近死亡，生態與棲地被破壞殆盡，牠們在外面根本沒有好的棲居地，好，我自己去找烏秋，反正你只在乎你的名氣，你們的那些高尚節操。』
『你才是在意自己收藏的私心，我是真的對你好也對鳥兒好才對你說…』
『不跟你說了，光說不練。』雅子轉身就去房間收拾東西。
『我跟你去吧，多一個人多一點機會。』傑瑞說
『大烏秋的翅膀受過傷，只能用較慢的速度飛行，也許還沒飛遠。』
『我用眼睛找比較沒頭緒，你用耳朵聽聽。現在這時候大卷尾應該不多， 你可以分辨出大烏和其他大卷尾不同的地方吧。』一路上雅子都顯得著急。
『你剛剛在家不是才說我聽覺退化，不中用了嗎？』傑瑞說，而且視覺是不可靠的，他敢說就算出現別隻大卷尾，她也未必認得出來。
他們家住在郊區的山腳下夫妻倆沿著平時散步的路線探詢鳥兒的蹤影。 傑瑞打心底就認為把健全康復的鳥豢養在家中是錯誤的事，更別提自己的
老婆竟然會認為能夠找回一隻自由自在各處飛翔的鳥，他心中盤算著要如何說服或等待她放棄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今晚應該還來得及去參加那場會議。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相信在座各位都和我一樣關心最近這塊土地正面臨的危機，我們的政府為了尋求利益和選票，背棄人民與環境而不顧，選擇站在私人企業那一邊，用過度誇飾的開發案犧牲了我們所擁有珍貴的資產，他們看見了經濟成長，卻沒看見僅存珍貴的草鴞一年比一年更少；他們講資金到位， 卻沒看到珍貴的環頸雉、大冠鷲等保育類生物卻紛紛離席；他們口口聲聲保護環境與文化，但每次都是人民自己到一旁的鳥網去哀悼那些無辜的棕背伯勞， 他們說若是不興建影城，將會使台灣的影視產業人才沒有舞台，但如果開發案通過了環評，每年回來過冬的黃尾鴝又要去哪裡落腳，我們希望民主而進步的社會應該做出一個更永續更正確的決定，我們要大聲的提醒政府土地真正的價值與文化真正的內涵是什麼好不好！』
傑瑞看著雅子在數百人前大聲疾呼義正嚴詞的樣子迷人極了，這塊農場土地廣大，許多鳥友都曾數次拍到稀有美麗的貴客來訪，雅子為了做一份完整的調查，也曾和他一起夜宿於此，草鴞在夜裡的鳴響就像牛仔馳騁一樣與黃土一樣扎實，融為一體。
他把自己所聽見的各種聲音記載下來，雖然他也不真的相信能夠阻擋利益當前的開發案，但至少他能用聽覺為這片土地留聲，用知識與經驗讓下一代的孩子知道自己失去了那些珍貴的東西。
雅子和傑瑞離開了道路往荒煙漫草走去。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順風耳傑瑞問。
『是大烏秋嗎？』雅子說。
『不是，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們先找到大烏吧，其他的晚點再說。』
『噓！你聽 』傑瑞停下腳步『你沒聽見嗎？噓….又來了，拚─別─咻－
拚－別－呼，他叫聲很虛弱，應該只有一隻，應該不是大型猛禽，會不會是其他度冬的鷸鳥？』
『我現在沒空陪你做導覽研究。』雅子說著繼續往前走。傑瑞繼續停在那裏，他聽見了，拚－別－
這是他沒有聽過的鳥，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繼續往前走。拚－別－拚－呼－呼－拚－
鳥鳴聲愈來愈清晰，林中的日光被漂來的雲層遮住，視線變得比較模糊。左邊，在左邊一點，他覺得就在這附近了。
這是他經常來訪的地點，想不到還有自己沒經驗過的鳥類，他們幾乎只有幾步之遙而已。
一陣微風輕輕吹來，他看見五點鐘方向的草叢有動靜。到底是什麼？
拚－拚－別－
『碰！』
『呀～～』
遠方忽然一聲悶響，林野的鳥群受到震驚紛紛飛散開來，他抬頭看見了好幾隻的大捲尾和夜鶯四處離走。
『那隻是大烏秋嗎？
『雅子？』
傑瑞這時才回過神來
『老婆！老婆～～』他趕緊跑往剛剛巨響傳來的地方，
『老婆！你在哪？』
『你回答啊！雅子～張雅子你在哪！？』
各種鳥鳴從四面八方傳來，一團亂在耳邊轟鳴，他努力辨聽希望能聽見裡面有她答覆的聲音。
『雅子！你回答啊！張雅子～』
從草被踩踏的痕跡可以隱約找到剛剛被走過的路，腳步越走越往樹叢裡面，這裡鳥叫聲太多太雜。
傑瑞嘶聲力竭的喊叫，那些禽鳥也呼應似的躁鳴，但叫到面紅耳赤仍沒有回音。他一邊拿出手機求救，信號微弱，但緊急電話仍可撥通。
傑瑞把自己的白色汗衫綁在樹上之後朝著山坡下去。
幾分鐘後救護人員陸續趕到，消防救難隊不久之後也來了，數十個人在山林中尋找，中午過後山區的下起了陣雨，傑瑞早就滿身濕透，好多位朋友也都聞訊趕來幫忙，但時間一直在過仍舊一無所獲。
『那是什麼？』順風耳傑瑞好像聽見了家裡那隻大烏秋的鳴叫聲。他逕自往那頭走去，那個方向已經有幾個救難人員了。
突然其中一位救難隊員喊說：『在這裡。』大烏就飛走了。
用力地揮動死神一樣的翅翼飛羽。沒有一隻羽毛掉落。
雨停了。 沒有呼吸。心跳停止。抬上擔架。爬坡。
上救護車把門關上。沒有生命跡象。
衣服上沒有血跡。無疼痛反應。
無瞳孔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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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凌晨三點，窗外是雨天。屋子的門被輕輕地推開。
走到最後面那間。
房裡的鳥禽眼睛圓睜睜的看著他。
不斷發出各種吵雜混亂失序惱人的聲音。砰，門被重重的關上。
無論夜行還是日行的鳥類都被驚醒，爆出叫聲直轟腦門。那個人影身上沾滿泥濘。
『你其實還在這裡吧。』
那人沒有開燈，鳥全是黑的，除了聲音以外分辨不出他們是什麼。他把其中一個籠子打開，抓住裡面那隻。
那隻鳥發出淒厲的叫聲。
『不是你。』
清脆的聲響從手心傳出。少了一個聲音。
但音量沒有變小，整個房間的聲響像是被亂纏的線。
『你在哪裡？』
那人又打開一個，雙手扭動。血跡濺到了臉上。
一個籠子接一個籠子。
那些活著的鳥奮力想撞破困牢。
卻像等著上刑台的囚犯掙脫不了腳鐐手銬。
『你到底在哪裡！』 那人翻遍每一個樓子。
禽鳥的骨頭、羽毛和血液被沾附在其他同類的屍體上面。手變得黏膩濕潤。
最後鳥鳴聲越來越小了。 那人滿身是血也大汗淋漓。
屋子的角落傳來僅剩的最後一種鳴叫聲。外頭的雨聲好大。
他把籠子打開。
一隻黑色的綠繡眼。
那人手上的血把鳥翅膀上的羽毛都弄得黏黏的。
『是你嗎？為什麼也不是你？』
最後一聲的鳥叫聲在手掌間熄滅了，沒有留下一點溫度，一點疼痛或者眼淚，夜晚突然變得很安靜，也沒有雨水落在屋頂的聲音，沒有心跳也沒有呼 吸，什麼聲音也沒有，這個屋子，如此安靜，多久沒有這樣安靜了。
杵在那裏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不見時鐘指針醒著的聲音，傑瑞跌坐在羽毛和血跡裡面，他視線是模糊，臉頰上還未乾掉的血跡流了下來。
血不是他的，淚不是他的，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窗外忽然間有個燈光閃過，像是一輛車開過去，長長的，慢慢的，是沒有人察覺的速度，燈光映出了一隻鳥的形狀，站在窗沿上。
『是你，你給我出來！』他突然奮起，奪門而出。
朝大馬路狂奔而走，那隻烏黑的鳥拖著尾巴慢慢飛行在前方。
『你給我停下來，殺人兇手！』他奔跑追趕著，邊哭邊吼。
那隻鳥飛的不快，隨著他的腳步靠近，鳥的形狀越來越大。 愈來愈大，愈來愈大，不斷的膨脹，隨著他靠近身體就越大。他腳步緩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來，大口大口的喘氣。
眼前的大捲尾展開雙翅幾乎有一輛轎車的寬度，雙腳立在地上像是樹根一樣粗，他的眼睛和路燈大小相同，傑瑞艱辛的抬起頭看著眼前這隻烏秋，將近一層樓高，牠的身軀把整個天空都擋住了，鳥喙張開，震耳欲聾。
傑瑞的雙腳在顫抖，身上的血跡、汗漬和羽毛弄他身體極度不適。
大烏秋展開翅膀，猛地俯身朝傑瑞靠近，鳥喙直直往傑瑞的胸口啄下。他閉上雙眼。
他的身體和靈魂被串起來，穿透至背後第三節的脊椎骨。
那截骨頭開始延展生長，一節一節堆疊出中空的骨架，神經纖維開始攀附在上，肌肉細胞快速增生，毛細孔成熟，長出一對羽翼。
傑瑞順著晚風，揮動翅膀，離開地面，飛起來了，羽毛發出螢光，綻放出斑斕的色彩，風在軀體的每一寸肌膚間流動翻騰，那隻大卷尾，變回了正常的大小，離他越來越遠，接著飛進夜晚的一片漆黑之中。
順風耳傑瑞聽見了，什麼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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