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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警|小說|東華大學奇萊文學獎

我站在窗外的陽台上磨著咖啡豆,用手親親的撫觸細緻微熱的粉末,這裡真的太溼了,搬來一年多了,一直捨不得去買一台除濕機,只用那種拋棄式的除濕袋去增加垃圾量,果然咖啡豆還是受潮了。

拿熱水來沖了一杯,遠遠的聞一聞阿拉比卡的味道,應該是酸的。再端詳了一下那些豆子,這裡真的太潮濕了。

輕輕喝一口,果然是酸的,而且很澀,這是杯失敗的咖啡,然後開啟早晨。

我百無聊賴地看到樓下有個人影從社區大廳走了出來,那個新來的夜班警衛下班了,在這上班族剛起床,學生們剛到學校的時間點,大概只有他最有資格勾起疲憊而愉悅的笑容離開工作岡位,起初還以為他只是保全公司臨時請來代班的工讀生,畢竟眼前的他和我印象中的警衛充滿歲月與老陳的形象完全不同。

他走過街跨上一台有點舊但看的出來有好好愛護的白色摩托車,戴上那頂掛在車前、畫有紅藍條紋的白色安全帽,轉動鑰匙點火發動,引擎發出了勉強的喘氣聲,他又多試了一次才成功發動,然後朝街口的方向遠去。

我端起不再燙口的咖啡,微酸苦澀的味覺刺激,窗邊的雲看來又是百無聊賴的陰天,這裡真的太溼了,什麼東西都會發霉。

上個禮拜社區來了個新的警衛,這陣子警衛的替換率越來越高,這已經是今年換來的第五個警衛了,雖然他們的地位和服務業差不多,但感覺讓不熟悉的人來管理自己所住的社區還是有點不安心,這次新來的警衛年紀很輕,和三樓那個大學生比起來還稍嫌稚氣,簡直像高中生一樣,每天都穿著一件皺皺的白襯衫,擠著誠懇的笑容為著不曉得是幾斗米而折腰,是初出社會的新鮮人,還是還沒退伍的孩子,無論如何,這絕對不是他理想而且在這年紀該做的。

是這社會越來越不景氣的原因嗎?

三五年前根本沒有那麼年輕的人要來當社區大樓的警衛,如果要我剛出社會就找一份那麼乏味又沒有未來的工作,我倒覺得和當兵時候站衛兵的無聊程度不相上下,每天除了長官查哨外幾乎什麼也看不到,只能站著發楞、放空,看看天邊的雲、路邊的樹,每天只要想到自己還要再過六個月一樣的生活就感到浪費生命的無聊,感嘆完之後再看看天邊的雲路邊的樹,就這樣直到下哨。雖然對我而言,他選擇什麼職業我也沒什麼好多嘴的,不過看著新來的年輕警衛帶著一臉世界真美好的那種天真的笑容上班,我也忍不住邪惡的盤算起他能在這樣無聊又不能顯示價值的工作中待上幾個月。


每天晚上將近凌晨三點B棟五樓的劉先生都會跑到大廳來找警衛聊天,他今年就三十五歲了,已經是一間二十人左右的資訊公司的老闆,在這個年齡層中創業有成的人還真是不簡單, 雖然買了兩間房一台車生活也算是人人稱羨的,但就是單身一人,不只沒有情人,他的朋友大該也就這個換來換去的社區警衛,每天都得聽他要不誇耀自己創業歷程的艱辛,要不就分享他無處可訴夜半失眠的孤寂,對他而言這世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莫名其妙,路上國中生放學成群聚再一起聊天,他說他們霸佔人行道、晚上吃雞腿便當他說炸的不健康、吃排骨他說瘦肉精太多、吃餛飩麵他說很快就餓了,總之除了他那引以為傲的創業歷程和事業成就外的一切,他都覺得莫名其妙。


有時候一抱怨就要到太陽升起他才會善罷甘休,但如果四點A棟的梁先生和她太太會下來準備要去幫他們兒子的早餐店開張的話那們劉先生就會自討沒趣的回去那個他花了兩千萬買的再花兩百萬裝潢(強調很多次)的B棟五樓裡面去,因為他說他最看不慣這種恩愛的老夫老妻,幾歲了還愛來愛去簡直莫名其妙。但管他怎麼想,梁先生和梁太太才不介意,退休後的日子對他們而言就是悠閒地呼吸吐氣等著誰先停止,我不只一次在電梯裡面聽到他們討論著兩人的喪禮要如何處理,還有彼此都不想做急救的共識,到底是貧苦的生命讓人不會留戀,還是富足的人生使人貪生怕死,但上帝給予思考人生的時間大該就是從六樓坐到地下一樓那麼長吧, 尤其如果那天咖啡太失敗我根本沒心思想那麼多。

每天大樓裡上班族紛紛出籠要以抑鬱開啟日復一日的早晨時,就是夜班警衛下班的時候, 通常他和早班警衛交接後會去早餐店買份消夜,然後再回來和早班警衛聊一聊打發時間,早班警衛明明就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但就保全公司裡面那堆年長的警衛員工而言他和夜班警衛也還算是年齡相近的菜鳥,他年輕時幹過工程師,雖然那時候他就是一堆人搶著做的科技新貴, 但那種日子他說他實在待不下去,悠閒,他說,他要的是一份沒有沒有工作的工作。

『我們就是為了生活而工作,但如果生活只剩下工作,那工作還有什麼意義?』

對大學都還沒念完就跑來當夜班警衛的穆皓來說,也只是似懂非懂的嚼著沒有醬油膏的無味的原味蛋餅,隔壁街那間招牌泛黃的早餐店因為住宅區附近國小和國中的原因,早晨上課上班時間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所以阿姨忘記加醬油膏的次數多到讓穆皓已經習慣吃清淡的消夜了,或者說這是早餐。

B棟十樓的張小姐再化完妝之後,也想著應該要吃清淡一點,於是從冰箱拿了個蘋果想當今天的早餐,張媽媽前陣子因為大腸癌的原因住院了,張小姐平常都直接開車進出,就連倒垃圾也都從地下室走到外面去丟,所以很少從大廳經過,她不喜歡和陌生的鄰居聊天或者認識, 就連不小心在電梯裡或車庫碰見都讓她感到相當的困擾,哪怕那個人或許只是對她微笑也感覺尷尬。

每天回家後都一定會在車上坐一下,確定地下室只有她一個人要搭電梯才會把那台去年剛買的銀色 alTis 熄火,每個人都說大部分女人都應該開白色的車,搞得她最近也有點後悔自己買了銀色的,當初覺得不想和每個女人一樣,但買了後就開始後悔了,但真正後悔的是自己怎

麼會如此衝動就買了一輛車,如果去年沒買的話現在生活壓力或許就不會因為母親的大腸癌而陷入困境。張媽媽的個性則和她女兒完全完全不一樣,先生因為車禍離開人世之後就變得越來越外向,幾乎每一個晚上都必須外出應酬,一邊在學習處理社會上複雜交錯的人際關係,一邊讓母女的生活可以透過她圓融的交際手腕得以維繫。或許也是因為長年充滿酒肉的飲食習慣, 她才罹患大腸癌的吧,治療的費用對這個微康的家境確實有所打擊,而在這之前女兒不只買了一台新車,也貸了不少錢買了這間全新落成的社區大樓,原想讓自己升上副理後有副理的生活樣子,不然每次主任都調侃她生活品味的寒酸,總要她趁自己年輕貌美時趕緊找個富豪嫁了, 對他而言女人最終是養不活自己,不過張佩芸從來不這麼認為,在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她們一家三口只是生活在老舊的小公寓裡,家裡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一台十幾年的摩托車,而母親卻靠著自己的力量,讓自己從麻雀變成鳳凰,就算沒有變成鳳凰對她而也至少也是隻喜鵲,但命運很像從沒放過她們母女,以為開始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其實這就只是個上帝對人們所開的玩笑。

不管我們花費多大的努力希望讓自己朝著理想的高處攀登時,前方的崎嶇以及落石般難以預測的阻礙卻總是不段出現,他嘲笑我們的生命脆弱如此,也在挑戰我們殘存的意志,當喜鵲發現自己只是隻沾了麵粉的烏鴉時一樣難以自處,沒有人會願意選擇過一個不堪的人生,但也沒有人能決定自己要以哪一種姿態去面對死亡來臨之前的所有過程。

穆皓回去睡覺之前又特地繞去比較遠的那間新開的早餐店買另一份早餐,記得提醒店員培根起司蛋餅要加醬油膏,鮮奶茶的冰塊也要去冰,因為怕蛋餅會冷掉所以特別請老闆把飲料分開裝,這一份是要給那個大約半小時後才會從夢中醒來的人吃的,她還在大學裡面念書,學的企管和藝術,穆皓希望她畢業後能找的一份好的工作,一定會比自己現在的工作更好,這樣一來,或許他就滿足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滿意自己的現況,但其實從來也沒什麼不滿的。

我們的生活幸福嗎?

每天總有一堆事情要抱怨,上班的、上學的、公司的、學校的、家裡的、朋友的、情人的, 一堆瑣碎的事情要處理,半夜失眠的會恨黑夜漫長,早上賴床的會恨該死的太陽,但抱怨歸抱怨,如果真的問起來,你會說你的生活痛苦嗎?

我猜答案應該和你的答案會和上一題一樣。

穆皓用不會打擾到床上淺眠的人的聲音悄悄開門,輕輕的脫下那件皺巴巴的制服,順手翻一翻桌子上那本介紹齊克果與存在主義的書,讀到一半又新血來潮的摘下一些句子在自己那已經起毛邊的冊子上,便去洗澡了,洗完澡之後輕輕地把筱葇搖醒,說真的,要強迫自己把心愛的人從深沉的睡夢中搖醒其實並不簡單,那就像是看著公園裡洋溢著笑容天真無邪又樂在其中的小孩卻必須要告訴他要回家了一樣,揭示現實的殘酷誰也不願意做。

送筱葇到學校之後,原想寫些東西,但實在是太過疲憊,倒頭便睡去了。

至少他覺得這是幸福的,雖然夢想和理想還遠遠的擺在牆角的吉他架上,但他相信一天會比一天響亮,至少現在的他能照顧自己、照顧所愛的人,每個月還能拿一點點錢回去給那個仍

然相信他用功念書又乖巧孝順的家,當然現在也不是說青面獠牙還是如何,只是比家人所想的樣子還要被現實所奴役了一些。

穆皓喜歡能夠照顧人的感覺,喜歡女友吃他買回來的早餐,喜歡幫她做報告讓她擁抱時不太孤單,他喜歡肩上有一點不重不輕的負擔,這比過去在大學裏面無所事事成天漫無目的等畢業的日子好多了,他喜歡現在的自己有能力能夠照顧別人,因為被需要所以我們存在,如果自己是多餘的,那生命將失去所有乘載。

能夠撫平自己所有慾望的人就是快樂的。

B棟五樓的劉展炫在書局排行榜上的一本《當個快樂的贏家》看到了這句話,他邊讀邊嘲笑這本書上的內容,覺得連這種書都可以上排行榜的話那他都可以當哲學家了,這個想法讓他自己很滿意。

能夠嘲笑他人所有行為就是快樂的,對他而言應該如此。

這個社區大樓半年前剛剛完工,和其他建案一樣取了個充滿想像、把兩個聽起來很豪華的名詞湊在一起的名子,設計感十足的接待會館蓋在兩條街之外,以黑白為基調有一個三米高的大門,停車場周圍還做了日式庭園造景,壯闊而高雅的建築落在水泥叢林之間那種不和諧的存在很難不吸引路上行人的目光,在落成之前就已經賣出去大半了,就算看到實體建築是兩棟直立式的鐵籠方格也絲毫不影響趨之若鶩的買家,A棟主打大坪數五房兩廳搶攻上層消費者的皮夾,B棟則是小坪數的套房兩房一廳一衛誘惑著小型投資者的荷包。這一區原先是滿滿的鐵皮工廠,烏煙瘴氣閒人勿進,但自從政府著手進行捷運的規畫,一塊一塊的地目就被改為住宅區, 一年內就有三十幾個建案同時進行,一間比一間昂貴,一棟比一棟漲聲更高,不管是上班族、企業家、家庭主婦等,在這個低利率高房價的年代都相信買下一間房子是個穩賺不賠的投資, 而僅有的信用是他們唯一的籌碼。

夜班警衛穆皓醒來時滿身大汗,西曬的日照把整間小屋弄得悶熱不堪,把手貼在牆上還能感受到難耐的熱度,沖澡完之後想說上網看個新聞,但沒想到網路又掛了,上個禮拜剛跟房東說而已看來房東也沒有找人來修,希望今晚可以修好不然筱葇又要抱怨說很無聊了。這間房子雖然是頂樓加蓋的違建,但能以這個價錢在市中心租到一間套房也不錯了,至少還算勉強舒適, 深夜練琴也不會吵到其人,而且還有一張雙人床,除了日曬有點讓人受不了外,但其實這不就是人人追求的絕佳採光嗎,每天出門還能以頂樓之姿俯瞰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勾勒著繁華與衰落的每一日清晨日暮,我們都靠這座城市賴以為生,而這座城市也因努力活著的百姓而富有生命力,穆皓會坐在天台上的水塔旁遠望這些美麗的稜角,但在大人物們眼中看見的心臟永遠只有跳動的鈔票與選票。

II

早上的時候李太太下來說她想搬家了。

「自從我老公走了以後自己一個人住這樣大的房子也沒什麼好,想說把房子賣一賣,看能不能換個安靜點的小屋子就過自己的生活。」

「妳再想想吧,一個人住不太好啊,妳在這裡每天進出至少有我給妳看著,妳搬走了也沒

個照應,要是不小心摔了還是病了誰知道呢?妳女兒上哪找妳呢?」

「她們哪會找我啊,巴不得我早點走一走好讓她們把家產分一分,再說了死了也是命啊, 他剛走的那陣子我病了不去醫院,餓了也不上餐館,生活一蹋糊塗成天亂七八糟的,我連下床的力氣也沒有,就想總會跟在他後頭走的,沒想老天爺死留活留也是把我扯回來了,現在要我死阿我看也沒那麼容易。」

「妳也別說這種話了,我們年紀也一大把了,活到這樣歲數,能爭的也不就誰能再多喘氣罷了。我想李先生也會希望妳好好的活下去吧,他買了這間房給妳,不也給了你一個家,雖然現在沒能繼續和妳一起生活,但如果可以,他一定永遠都願意牽起妳的手,要妳繼續走下去。」

「哀,算了,不跟你說了。只是想說如果最近有人要打聽這裡的屋子,就幫我留意一下唄, 再住也沒幾年了,房子留著也只是讓家裡多些紛擾罷。」

「好啦,我會幫妳注意的,但妳也多考慮一下,畢竟現在這種時候要找個安身之處也不是那麼容易啊。」

三樓李太太兩個女兒都嫁出去之後就和她先生相依為命,四年前丈夫因病去世了,她的女婿還有回來探望她一陣子,反倒是兩個女兒,大女兒瑜瑄每次來就這樣把車停著和自己的小孩在樓下等先生下來,而小女兒瑜芷雖然沒有生孩子卻只是叫她老公哲毅上樓,說自己去附近買點東西,看到這樣為人子女的行為,當警衛的方伯伯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想到自己也教不好自己的女兒也只是感嘆。

郵差和快遞大概都在十點左右會過來,這個社區住了七十七戶的人,但是會有東西寄來的也只有那幾戶而已,最多的也就是那些雜七雜八的水電費、電話費、信用卡帳單,方伯伯會把他們一封一封放進警衛室後面那一牆七十七個信箱裡,有時候五樓之三會有一些寫著英文寄來的明信片,但住五樓之三的林小弟很少下來拿,他有時候會偷偷看一下上面寫了什麼,不過通常只看得懂上面那些風光明媚的圖片,一幀明信片背負著被不同關口的郵戳蓋的沉甸甸的途經, 雖然上面所述的記事不如信件有隱私,不過也都藏著一些外人不懂的弦外之音和特定回憶。

「老方,今天怎麼樣?」這是郵差每天固定的開場白。

「不錯阿,東西多嗎?」

「三樓之一吳先生、二樓之二劉小姐、二樓之三的林先生 十二個掛號,八樓之四黃太太、八樓之二李小姐……五份包裹,總共十七個,你點一下。」

方伯伯這時會翻開一本大大的簿子和一些掛牌,在本子上寫下今天的日期時間,簡要的記下掛號和包裹的收件人和寄件,一一幫他們編號方便住戶下來領取時不用一個一個找,再把小包裹和信件一起裝到警衛室後面的櫃子中,裡面有四格,除了當天的以外還有分前天和大前天裝一格、超過三天以上的放一格,另一格則是放寄錯的或者超過一個月仍沒有領取要退回去給郵局的,把掛號和包裹都收好之後他便取出抽屜中的管委會印章和自己的印鑑一同蓋在郵局的簿子,以示點清。

「這封信很像是寄錯的,因為他們家沒有這個人,再麻煩你一下。」

「還有這三封信是要寄的,你看一下有沒有少貼郵票還是寫錯地址。」警衛室其實也兼具收發室的工作,很多住戶沒空去投信就直接請他轉交給郵差。

「都沒問題,交給我就行了,明天我休假喔,辛苦了,等一下就午休了。」

「你也是,騎車小心喔,慢走。」

早班警衛最有事情做的就是中午了,他先一一打對講機上去告知住戶下來領掛號和包裹, 確認收件人不在或者不會立刻下來拿之後才把號碼牌和信件一起投到信箱裡面,今天有好幾張喜帖,看來下個月初是好日子,但也有兩封白帖,其中一封是五樓的,但五樓張小姐很少來開信箱,有時候廣告DM都會把信箱擠得滿滿的,晚點要打個對講機上去提醒她一下,不然那種事情錯過就不好了。投遞完信件就快要十一點,李太太等其他主婦們都差不多這時間買菜回來。

「吳小姐,今天怎麼買那麼多啊?晚上加菜嗎?」她提著兩包的青菜還有一袋豬五花和兩把蔥,還有一尾不小條的吳郭魚,外加一袋沉甸甸的丸子。

「沒有啦,兩個兒子今天回來,弄一些他喜歡吃的。」吳小姐穿著一件藍色短袖的碎花洋裝,黑色褲子上沾到白白的麵粉,可能是有去麵攤,雖然兩個兒子都上大學了,看起來還是像個年輕媽媽總是掛著客氣而充滿活力的笑容,她兩個兒子能有那麼愛他們的媽媽還供他們上大學真的非常幸福。

「你知道嗎?街口的肉販和那個女人的事很像被他老婆發現了。」

「我知道阿別人家務事還是別管太多啦,但整個市場都在聊這件事,我還聽說她吵著說要離婚。」

「可是就礙著還有小孩要顧,之前就告訴她要多注意,哪有人晚上去批發豬肉的阿,聽說他晚上常常都要出去,我就再猜了。」

「還是別道聽塗說的好,我記得有人說他只是想做些生意所以找些朋友…」

女人家們聊上兩句也是在所難免的,直到電梯門關上我都還聽的到那些提袋沙沙響的聲音。我家裡的姑娘也會這樣嗎?還真不明白。

劉小姐這時候會出門去送他兒子的便當,她每次都全身包得密不透風,說真的,我到現在都還沒真的見識過她皮膚到底是什麼樣的顏色。

「劉小姐,有掛號,妳回來再領一下。」她點了點頭,整頂的遮陽帽也上下晃動。這讓我想起了當時剛入伍的時候,沒有一頂鋼盔是合適的,每一頂戴起來都搖頭晃腦,跑啊跑的就看不到前面的路了,好幾次都差點跌下戰壕,但也還好有那頂鋼盔還替我挨了不少沒長眼的子彈, 退伍之後我還是習慣戴頂帽子,這樣也比較安心,戰爭都打完了,只剩下我們這些孤魂還留在那沙場上,逃不走離不開,那怕是一聲一響都震得心驚膽顫。

我這是在幹嘛呢,到了劉小姐出門後就是我的吃飯時間了,打了對講機問一樓那間物流公司今天叫哪家便當,麻煩再幫我多叫一份。我知道很多警衛會趁著空閒時後掛個巡邏的牌子趕忙去買飯吃,畢竟要帶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裡面一待就是十二個小時確實有點受不了,但我只做警衛四年多,當兵我可當了四十年,那時候長官說了:『做人,你可以什麼都不會,但最重要的就是盡忠職守,要了解,那個岡位非你不可,要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是重要而且不可取代的, 懂不懂!』

倒也從來沒人回答過不懂,在軍中就是這樣,怎知道到了外頭,同行的都告訴我要懂得變通,他說你站八小時和你站十二小時的錢還不是一樣,誰理你吃飯拉屎的,所以要自己找時間休息,懂不懂?但這道理我就是怎樣也不懂。

午後忽然下了場雷陣雨,放學時間小朋友都溼答答的經過社區一樓,今天禮拜一做清潔的吳太不用上班,所以得趕緊把地板抹一抹把踏墊拿出來,不然踩得髒兮兮的多難看,下雨的午後從車庫出去的車子也多了,有時候覺得有車接送上下課會把孩子給寵壞,我就比較喜歡有種父母見到下雨了就趕緊帶著把傘去校門口等孩子下課,雖然說是這麼說,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考慮的事情,像我這樣在大樓當警衛,女兒從小就要自己上下課,哪管陰晴風雨,但這也是沒法的事。

「方先生,我想問一下,我們這社區不是不能養寵物嗎?

「我這幾天晚上都一會聽到狗叫聲,想說可能是附近其他社區大樓的住戶,可是那聲音感覺沒有很遠,我是想說你能不管一管,不然這樣讓我們很不安寧耶。」

「我會再請夜班警衛特別注意一下。」

「你為什麼會來當社區保全阿?」

III

「因為比較輕鬆阿。」忽然想倒在大學裡大家聚在一起最愛問的問題就是為什麼要來讀大學這件事,在每個人生階段很像都要不斷問別人也問自己現在到底在幹嘛,似乎這樣就可以肯定自己的人生是自己選擇的。人真的是理性的動物嗎?每個人真的都知道自己在幹嘛嗎?在思考並不代表就是懂得思考,世界的模樣早就注定你我能夠提出的問題,而在這樣的問答模式下我們也只能選出幾個比較像樣的答案,然後把它變換成所謂自己獨特的見解。說到底為什麼要當社區保全大概就像為什麼你會跑來問我這個問題一樣。

「為什麼你不繼續讀書?」三個月前筱葇也這樣問他。

穆皓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知道這樣做會也有產生的後果或者是獲得,但他是個活在當下的人,活在當下是個沒有意義的形容詞就和未雨綢繆一樣,你該說他是反義詞嗎,那到底要怎麼活才好呢?每個人來到世界之後很像就學著這件事,大家都說得頭頭是道但其實沒人明白。要在這個世界安身所能倚靠的,既然出生了也沒有什麼可以再改變,他不知道能回答什麼給她或者是眼前這個夜半孤獨的住戶,他不知道該回答世界什麼,因為他也沒打算聽清楚世界到底問了什麼?

到底在問什麼?

突然對講機響了起來,在貼滿了奢華的大理石材牆面的一樓大廳迴響時格外聳人,穆皓打斷了自顧自說話的劉展炫,。

「這裡是警衛室,您好。」

「為什麼我們家電視的現在不能看?」

「不好意思,大樓並沒有統一的天線所以各家各戶都是獨立收訊的。」

「可是線路不是都會綁在一起嗎?你不能幫我看一下嗎?」

「如果您是數位機上盒的話天線應該都在各住戶那裏,那如果…」

「誰跟你說我是機上盒的,我是有線電視,我每個月都有繳錢阿。」

「那如果您是有線電視的話,您應該要打給您的有線電視公司詢問維修,我沒辦法幫你做調整或維修線路的事務。」

「你現在幫我叫他來。」

「不好意思,現在是凌晨兩點公司是休息時間,可能要明天早上再打。」

「可是我家電視現在不能看,你不能現在弄嗎?如果明天又恢復怎麼辦。」

「不好意思,我們保全沒有相關技術可以維修電視。」

「所以你現在就打算什麼都不做嗎?」

「不好意思我是說我沒有辦法-」講到一半對講機就被狠狠地掛斷了。處理住戶的情緒也是這工作的內容之一,當然了,這並不有趣。

「所以我是說當年阿,如果我跑去當保全也一定會創一間保全公司,不然不如死了算了, 不過依我看這種公司也不怎麼賺錢,我就說了這世界傻子一堆。

「為什麼要花那種小錢去買一台破銅爛鐵在車上開還要被人笑,如果是我要買就會買好的, 但是你也知道車這種東西就是能開就好,我也沒把賓士當作賓士。」

說完他就自己笑了起來,穆皓也陪著笑笑,當然了,這並不有趣,但也是保全的工作之一。

「劉先生,你年紀輕輕就有進口車已經很厲害了。」

「這哪算什麼,你剛出社會,我告訴你一個道理,最重要的不是你多會花錢而是你多會賺錢,這樣子才會成功,現在社會跟以前不一樣了大家晉升的速度快,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越來越自私,像我這樣好心的人很少了,你能來這當保全真的很幸運。當初我出社會阿……」穆皓真的也沒多投入在這樣的對話中,這陣子和筱葇很像越來越遠了,她每天回來都會分享校園裡發生了什麼事,但那些瑣碎的事情就不怎麼讓人感興趣,不果筱葇也發現他有點心不在焉,或許他們之間真的需要調適一些什麼,穆皓只希望她能感到自在一點,現實世界真的和校園差那麼遠嗎?有沒有人能夠永遠不出社會呢?

「不知不覺也快四點了,還真的有點餓,要不要一起去吃個宵夜。」劉先生自己告了一段落。

「好啊。」雖然不怎麼想繼續聽劉先生說下去,但晚上練團練得有點匆忙就沒吃晚餐還真的餓了。

剛來的時候穆皓都好奇其他社區的夜班警衛怎麼都會在值班時間出去買宵夜,後來公司派來代他班的人才告訴他警衛本來就有外出用餐的時間,所以在夜半無人的時間掛個巡邏去吃個消夜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而且夜班警衛和早班警衛不一樣,早班警衛還有人在進進出出比較不無聊,夜班警衛值班時間大家都在睡覺,不起來走動走動肯定睡著。有一次穆皓還在全家買飲料時忽然碰到住戶,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頭,倒是吳先生一點也不在意,還請他抽了根菸, 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了,只是該避的攝影機還是要閃一下不然丟了工作可麻煩。

「你有想過要結婚嗎?」劉先生吃著手上的饅頭夾豬排蛋突然把話題丟到了一邊喝豆漿一邊吃油條的穆皓身上。

「暫時沒有吧,女朋友是有提過幾次,但是我覺得還不是時候。」

「怎麼不是時候,我說阿,結婚就像開公司一樣都需要一點勇氣和衝動,要是有對象我早就結了,你看現在房子一年比一年貴,薪水一年和一年一樣都沒變,生活是一年比一年不堪, 能結婚早點結一結啦,趁你爸現在還可以幫你出一點時要把握時間阿,不然越等只會越不想結而已。」

「我其實覺得生活也沒那麼難過啦,只是我不太確定是不是真的就她了,我還那麼年輕, 現在就定下來不是很可惜嗎?」穆皓自己笑了笑,但劉展炫很像覺得不太好笑,他只好又自己接下去說:「我當然知道我真的愛她,不過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我們都能當獨立的個體,不被彼此牽制或羈絆,愛情對我而言就是需要時各取所需,不需要時離群索居,況且結婚與否對我而言真的沒什吸引力,把自己放到任何一個恆定的位置上其實並不是會讓我感興趣的事。」

在無數即將落成或已經落成的大樓建築中,有一方公園坐落其中,其實也算不上公園只是難得一塊沒有尚未被開發的土地,隨著政府治標的房地產政策,房市的熱度也稍稍降溫,尚未動土的建商眼見苗頭不對於是決定按兵不動,放著一地圍了些磚頭籬笆便可以向政府申請容積獎勵,兩三年間便成了政客口中的綠地建商廣告中的公園,實則堆放廣告看板、停放汽車的空地,這樣的一方暫時性的"時代產物"在這座城市中許多造鎮的規畫區和住宅區都很常出現, 有不少鐵皮做成的工寮就這樣被棄置在這裡,裡面住的是那些為了避稅而沒被寫在名冊上的幽靈工人,還有這裡工業區遺留下來部分的外籍移工,他們多在一個簡陋的棚子下方各自臥睡, 與街友及遊民們共享著彼此的溫暖,在寒夜中倚靠縮瑟,就在林立的嶄新大樓間尋求安眠,四處插滿了那些不同來自不同建案的看板文宣,所有的箭頭都指向接待會館,實則方向各異,只是指向不知究竟在何處的家。

當穆皓提著留有餘溫的豆漿自此走過,無光的夜色把他們全都隱藏其中,融為無法輕易察覺的潛伏者,低聲的喘息和那些格子屋中的安穩富足的鼾聲形成令人詫異的強烈對比,建造者與居住者,有巢氏在教人類蓋房子時也無法想像,有一天他自己竟然會無家可歸。

天空翻白之前羊奶配送員和送報伕會把幫這座城市醒腦,大多數的人們幾乎從來沒有機會真正見他們一面,但就是知道他們存在,如果哪天他們突然消失了,人們會意識到今天沒有報紙或者孩子的羊奶,但沒人會意識到他們去哪了,就像午夜時的夜班警衛一樣,他們未必真的存在,只是在我們的想像中他們也沒有消失過。所以就算再累穆皓也會在這時候打起精神,和送羊奶的單親媽媽道聲早安,會知道她是單親媽媽是某次房仲告訴他的,他說其實那個送羊奶的很多房子可是不管費盡多少唇舌不賣就是不賣,說什麼要留給孩子,房仲說,她其實只是盤算多少錢才要脫手。但那其實也不關穆皓的事,他只覺得如果自己有那麼多錢應該就不會像她那麼努力工作了,也沒真的那麼值得追求的事情,而送報紙小哥倒是常常換人,可能這一區是新蓋的大樓暫時只能調派人手,每回換新人就又要拿張紙在那對幾號幾樓是訂哪家的報紙,久了穆皓就記下來了也會幫個手,高中時候每次熱音社和其他學校合辦成果發表會都是他負責弄票務分配的事,這點工作也還算駕輕就熟。

他們走之後換穆皓要開始工作,晨間巡邏包刮兩棟樓的電梯和攝影機檢查、社區公共範圍設備的檢查、澆花、還有地下三層停車場全區巡邏,視察有沒有不明車輛,鐵捲門和抽風機是否有故障,以免再上班上課的巔峰時間出了什麼狀況,巡邏完回到崗位大概就是學生們出門的時間,他來到社區工作後發現最早出門的是高中生、再來是國小生、最後出門的國中生,然後會有有少部分睡過頭或者習慣性遲到的小朋友跟著上班族們一起出門,至於大學生嘛?家裡那個可都睡到穆皓回家才起床呢。

看見車庫的車一輛一輛出巢,穆皓就知道自己差不多要下班了,這時襯衫筆挺的房仲已經開始開工了。

「今天那麼早來啊。」最近三天兩頭就有房仲來,當初預售屋完售到現在都建設公司都還沒和管委會完成交接,這些不動產便又蠢蠢欲動了。」

「有個客戶說想在上班前看個房子,所以我也只好提前上班了。」這個房仲跑我們社區跑得很勤,他會把自己打扮得很上相,白天夜晚看起來都神采奕奕的。他跟守衛填了一下訪客紀錄換了磁扣說:「你忙你的,我在外面等一下,那位小姐說她知道位置,應該待會就來了。」穆皓這時看了看攝影畫面,撇見B棟十樓的張小姐也要準備出門了。前陣子她母親因病過

世,她在家裡休息了一陣子好處理後事,靈堂設在市立的殯儀館,每天都待很晚,雖然平常也大多要加班到夜班警衛的值班時間她才會開車回來,不過那些日子公司的主任和同事都會載她回來,但穆皓發現很多次張小姐都在巷口下車再從巷口走進來,但不到兩週她很快又回到公司去上班。今天特別讓穆皓好奇的是,張小姐並沒有走進她那台銀色的 alTis 而是直接從地下停車場的車道走去,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套裝,沒穿她平時那雙黑色高跟鞋而是換了一雙粉紅色的平底包鞋,而且帶了一個黑色亮面的大包包,雖然攝影機看不太清楚,但這身打扮確實和平常的她不太一樣。

張佩芸沿著車道直接走上一樓,朝大門口方向來,穆皓直覺得反應出她可能要反映一些大樓的事情請管委會處理,所以她一走進視線範圍後,穆皓帶著笑容正要跟張小姐做個有禮的招呼。

想不到這時仲介朝張佩芸揮了揮手,接著兩個人一同走進來,他們一起和警衛點了點頭, 穆皓一時之間也摸不著頭緒,但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個繫著一條綠色領帶的房仲就帶著張小姐上樓了。

「早阿穆皓,辛苦了,晚上沒什麼事吧。」早班警衛來換班了。

「早安,B棟七樓了林先生家裡電視訊號很像有點問題,再麻煩你通知一下,還有梁先生說今天搬家公司會來,另外有三戶繳這個月管理費,我都有紀錄。」

「好,謝謝我再看看,你快回去休息吧!」

「現在有兩個房仲在上面介紹屋子,十樓那個張小姐很像在幫朋友看房子。」穆皓說「我先走了,晚上見。」走過對街,跨上那台不太像年輕人會騎的舊車,戴上畫有紅藍條紋的白色安全帽,發動之後便揚長而去了。

IV

五樓的也賣掉了,七樓也脫手了,李太太成天打聽就是她的房子乏人問津

「真的都沒人要買阿?」每天早上她都要下來再三向方伯伯確認這問題

「房子哪有說賣就賣的呢?我說妳不如就別搬家了吧。」方伯伯雖然看她去意堅決總是希望她能有回心轉意的餘地,其實這陣子來問房子的人不是沒有。

「人家五樓的房子坪數小,總價比較低所以當然脫手的快囉,七樓採光又通風,裝潢起來大器又舒適,當然一下就賣掉了,我是說妳那間房阿,還是自己住習慣就好了。」她開價這樣低, 怎麼可能沒人買呢,只是方伯伯自作主張的把那些財主推掉了,他也不曉得這樣做是對還是不對。

但李太太終究是下定決心了,她把家具一件一件的都賣掉了,有李先生最驕傲的那張昂貴的實檀木餐桌、那盞有一回他們一起從國外帶回來的壁燈,每一樣都有屬於他們兩夫妻的回憶與故事,而李太太一樣也不留的就這樣都把它賣掉了,看著這些東西被送走,方伯伯其實也不是滋味,但李太太卻說了:「我已經沒有精神能繼續愛它們了,就讓其他尚且還乾淨柔軟而沒有黑暗的心繼續愛著吧。」

李太太終於是問到有位小姐有意願要把房子買走了,是個年輕的女人,她只來看過一次房子,就乾脆的決定要買了,李太太把資料備齊接著收拾了收拾自己最後一樣擺放多年的心。

「下個禮拜就交屋吧,如果有什麼家具要搬進來的,這一個禮拜就可以搬了,不會礙到我的,房子現在還有點髒亂,我會花點時間再收拾收拾。」

交屋那天李太太一早就看到搬家公司的人來了,她把她僅有的行囊放上了那輛先生留下來的車,年輕時候她總忍不住和別人說:「這車一買來就放在我名下。」我老公都說這車只是和我借來開而已,但其實我根本就不會開車阿,沒有他坐在旁邊我可能連車庫都開不出去呢。不過小女孩總必當成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女人,而很快的就又變成現在這樣獨立的老太婆了,人在這世界上從產房出來的那刻就開始與世界相遇同時便也決定了總有告別的一天,差別只是過程中留下些或深或淺的刻痕,牆上子女成長的軌跡,還有歲月留在窗邊一層一層難以粉刷的曬痕,我們都曾試圖阻止時間的步伐,可能是爭吵可能是鬧脾氣,過那一兩天假裝度日如年的日子,彷彿只要忽視時間便能輕描淡寫,誰知道其實被每個人都被時間忽視了,小孩們一天突然說要讀大學了,又沒幾天便要搬出去住了,再睡幾晚她就這樣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結婚,我總以為我們放在櫃子裡那三張婚紗照還沒褪色呢,世界總說我們是活在過去的陰影中,但人本來就永遠都只能活在過去啊,唯有值得回味的過去我們才稱呼為回憶,以為自己越來越成熟卻是被歲月愈削愈瘦。

她在車庫遇見了,那個年輕女人在下面清點著那些家具,李太太抹去了臉頰上潤濕的自作多情和她打了個招呼,年輕女人請她在上去尋一下吧,看有沒有什麼漏了,「不然也至少和窗外的那日頭與警衛道聲再見。」

「李太太,妳也真的要搬走了。」

「對阿,方先生,今天就走了。」

「想當時我剛來上班時還多虧妳才漸漸習慣這裡的生活,受您照顧了。」

「什麼話呢,我才要謝謝你這兩年每天就這樣聽我這老太婆發牢騷,這些年還真承蒙你照顧了,我想,後會有期吧,休止符正是下一樂章的起頭。」

李太太緩步的爬上樓梯,雖然社區有電梯但李太太還是習慣用雙腳感受這三層樓的距離, 會喘會流汗會腳酸,每一次大口喘氣就能讓她感受到歲月留在她心頭上的壓力,沉甸甸的、札實不已。

正在她喘氣的時候她卻驚詫於門外那個地上的傘架似曾相識,她走進敞開的大門,搬家公司已經把大致歸位,沒錯,就是歸位,那一盞壁燈、那一張餐桌、還有那一組沙發一樑一木一牆一窗就像是完全沒有被更動一樣的擺回原位,她完全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事情,她並沒有叫出聲音,但原先那些告別的決心卻是受到強大的震撼而動搖,這時她才看到廚房的人影,那人喊了一聲「媽」。

「哲毅!你怎麼會在這裡。而且這房子怎麼……」

「你看怎麼樣,我真的太少來了,有些東西的位置也搞不太清楚。」

「這些東西、這房子,這都被我賣掉了阿。」

「對阿,有人把貴重的東西賣了,當然就有人把它買下來。我聽說妳要把房子賣掉真的嚇了一大跳。」

有次方伯伯正在告訴一個人三樓的房子已經賣了剛好被李太太的女婿看到,她女婿聽到後是好不緊張,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方伯伯別有用心,於是他便問了更多關於房子和家具的細節,知道母親去意堅決後便和妻子商量要把房子留下來,但深怕母親會因為這樣便又暫時不賣房子, 於是他便先請自己的表妹裝成買家,和母親談金額和合約,其實所有家具的買家也都是同一個人,他先請物流公司把東西都搬到公司在原封不動的送回來,這樣大費周章只是希望說服母親留下來。

「真的搞不懂你們年輕人在想甚麼耶。」李太太邊哭邊笑喘過氣來後才明白女婿想了那麼複雜的計劃。

「這個家是妳和爸一起努力而來的,我知道妳有妳的想法,但我相信妳不是真的那麼想失去它,何況這裡也是瑜瑄和瑜芷長大的地方,如果連最根本的地方都沒有顧慮到,那還談什麼成家呢?

「媽,這樣子,你還是要走嗎?」

「要,我當然要,我現在又有房又有錢,我一定要走,我要出國去玩,把你們的錢都花光才回來。」說完大家笑成一遍,而李太太五味雜陳的心情也終於走到隧道的盡頭看見了窗外那個夕陽,看來這不會是最後一個夕日只不過是下一個日出前的預告。

而對日班警衛而言呢?

方伯伯笑了笑:「代表日復一日永恆不變的下班時間又到了。」

V

五月過後夏天便漸漸來臨了,道路兩旁的路樹濃密成蔭,在巨樓之下成了一座座彷彿是城市中臨時搭設的自然供應站,公園裡的那些景觀樹木則是水土不服的僅剩枯枝無人照顧的東倒西歪插在荒蕪的土地上,上面還掛著早已過氣的聖誕燈飾,而社區裡那些園藝公司的人今天下午就忙進忙出把那些枯腐的聖誕紅挖走換上新的植株,連栽植也成了工業化的商品,再也沒有什麼是無可取代的。

我站在窗邊看著我買來的那一小塊夕陽景色,誰說只有抽象的事物難以具象化,在一坪三十萬的時代裡所能想像的一切都被賦予價值,就連情調與感官都逃不過數字的計量法。我遠遠的看見街角那台有點舊但依然被愛護著的白色摩托車騎到對街,上頭的人摘下了那頂我前面已經描述過很多次的安全帽,沒錯,是夜班警衛來上班的時間了。

穆皓手上提了那件冬季的制服和背心及外套要還給社區主任,他套上了早班警衛借給他的白襯衫,隨著地球的位移白晝隨四季越拉越長,因此社區裡的燈火也改由夜班警衛負責,他在街燈亮起前站到工作岡位上熄滅後才踏上歸途。

穆皓掛起了淺淺的笑容,自在的迎接下班歸來的住戶們,或提著一家大小的晚餐回家或者牽著家人的手一同出外用餐,在他們的世界裡也許從來沒注意過樓下住了誰,也從來不在意這棟樓中有機個家完整又有幾個家支離,社區旁的小公園最近開始有建商來丈量土地的大小,不久之後也將築起鐵皮動土開工、搭起鷹架建築萬丈高樓,一格一格代表著不同數字的家,穆皓並不確定自己真的有一天會住進那些工整的窗格中,又或者會繼續在一間一間都市頂上的違建裡找尋自己的棲身之地,但其實這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一個人的作為成就於他的不作為, 窗外的夜色靜得適合讓思緒穿梭,我們有選擇思考的自由卻彷彿沒有實踐的自由,每當穆皓要離開一個工作時總是如此不安分,對於不穩定的追求和穩定的排斥,所謂社會正確價值觀到底離我們多遠。

大概十點左右B棟的一位住戶來到社區大廳,穆皓很少看到他,其實很多住戶穆皓都很少見到,僅限於那些加班的賣肝者、享受夜生活的年輕人、在公園運動的媽媽等等不需要家庭或家庭不需要他們的人,年輕人炫耀著他們的自由而年邁者則裸露著他們的不安。

那位先生往警衛的方向走來,穆皓盡責的勾起精神抖擻的笑容,調整成最適合應付住戶各種抱怨的心態和語氣,雖然已經是最後一天的,該有的不作為依然需要不作為阿。

「你會不會覺得在深夜工作是在販賣自己的夢?」我開口後發覺自己的聲音和語氣有點陌生,而他一臉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又調整回來。

「夢是無價的,我賣不出去也買不回來。」穆皓覺得這對話實在很魔幻寫實,眼前這個穿著一件休閒棉T和黑色短褲的先生嘴上那些不修邊幅的鬍子看起來就像毛都沒長齊的小夥子一樣說著一些不太真實的話。

「你果然是個有趣的年輕人,不然怎麼肯來這裡做這份枯燥乏味的工作呢?」

「其實這工作並不如想像中無聊,看似一成不變但其實每晚都守護著你們的夢呢。是說, 我很少看到您,不知道怎麼先生怎麼稱呼。」

「我姓孫,但是我是誰其實不怎麼重要。我猜你這份工作也不會做太久?」

「你怎麼會這樣認為?服務上有什麼不周全的嗎?」

「沒有,這群住戶請個人站到這裡,不就是要一個心理上的安慰罷了,有個對象抒發自己的不安全感以及假裝自己有人可以指使的權威,誰來也沒差。我說你會離職,因為我覺得你不適合這裡,而且你今天不是穿你的制服來,就連褲子你也是穿自己的高中制服褲,你今晚還特地背了背包來上班,我猜是要把自己的東西收走,如果我猜的沒錯,這兩天天你就要走了。」

穆皓突然毛骨悚然,因為他幾乎不曾見過眼前這個人,但卻被看得這樣仔細,到底他是警衛還是我是警衛?

「好啦,我亂說的,其實因為我這兩天失眠無意間看到你帶了個老伯在熟悉你的工作,所以我才知道你要走了。」

「你猜的沒錯,我今天就離職了,孫先生平常都會觀察我們警衛的一舉一動真是厲害,很少有人會注意我們到底是誰。」

「其實我現在正在寫一部小說,今晚就要把最後一節寫完了,而小說的主角就是你,穆皓, 當然了我不認識你,所以也只能從我僅見事情表象去做虛構。今晚下來不啻是想真的認識一下真實的你和我所想像的到底差在哪裡。」

「你難道相信你那毫無根據的構想能有多真實嗎?」穆皓有點微慍自己被毫不知情的寫進某個小說中,而且眼前的人看起來就是國文不及格的樣子。

「我知道這有點荒謬,但你到底為什麼會來當夜班警衛呢?你明明有更多更有前途更又未來的工作可以選擇。」

「為什麼我要選擇一個有前途有未來的工作才能做,為什麼每個人都被寄託必須有所成就, 如果每個人都期待登峰造極,其實沒人見過天堂與地獄,你可以選擇成為自己,我也可以選擇不成為自己。夜班警衛只是個過程,我真的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寫的。」

「你來當夜班守衛一定有原因,我希望寫出現實社會的困苦和分裂已經年輕世代看不見希望的未來。」

「並不是什麼事情都有原因,我方穆皓做出了一個不經思考的行為選擇,不代表我是一個不懂得思考的人,很抱歉,我沒有所謂看不見希望的未來,只是我所看見的未來沒有你所希望的東西罷了,我不是什麼年輕世代,不要因為你握有論述的能力就能刻意專注於世界任何一個特定的面向。」

「我當然沒有能力描摹出一個世界,但我有能力想像,你說你來當夜班守衛只是毫無意義的決定,其實你正是想要對抗這個體制內的所指向的正確價值觀。」

「我沒有要抵抗任何東西,正如你也寫不出任何什麼一樣。夜班警衛不能守護月亮而早班警衛也沒能力照顧太陽,這僅是一個過程,就像梁先生和梁太太的死亡、或張小姐領了母親的保險金之後馬上就買了他們的房子,從B棟搬到了A棟,他們甚至不認識彼此,但在你的故事中卻顯得那樣殘忍,你的小說或許正如我的工作一樣。」

夜班守衛的工作到底是什麼?一個有意義的故事還是沒有結果的過程。我遠遠看著警衛室的他日落而做日出而息,我不知道我到底寫了什麼。

還好我終於知道,警衛穆皓,他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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